第二天,天剛破曉,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細密的雨絲如牛毛、如針芒,肆意飄灑,給寧靜的湖陽,裹上一層冰冷晦澀的紗幕。
路北方帶著副市長秦漢、國土局長曾進、環保局長孫萬源驅車奔赴省城。
市政府這台七座商務車,在雨幕中輾壓道路上雨水的聲音,仿佛是他們內心焦慮與急切心情的寫照。
畢竟,此去省城,事兒能不能辦成?
他們也沒底。
抵達杭城後,路北方領著眾人,先奔副省長許京生的辦公室。
許京生對口分管湖陽市,而且市長驛丹雲,就當下湖陽綠穀縣的情況,以及湖陽市想要國家那三萬畝工業儲備用地的情況,已經向他彙報過。
許京生見到路北方帶隊前來,分外客氣,在看到路北方遞上的那份秦漢等人精心準備報告後,一邊誇讚,一邊說出當前的問題所在:“路書記,你們這工作,整得確實紮實,報告也很詳儘,我聽驛雲也說過,當前你們的情況很急切。但是呢,這畢竟牽扯到國家戰略用地,咱們務必謹慎對待!……就現在,我覺得立馬將這報告,向省委主要領導彙報,估計他們對這土地政策,也可能不了解!要不,我先帶你們,去環保廳和國土廳碰碰頭,聽聽他們的意見!了解了解國土和環保方麵的政策……回頭,我們再一起,就問題的難點,向省委主要領導反應,讓他們出麵,來協調這些問題?路書記,你看妥不?”
路北方能理解許京生的立場和考量,畢竟,省裡的每步決策,都需要周全考慮,不能輕率行事。況且涉及到中央的戰略性土地儲備政策,可以說,就算省裡邊,也從未碰到過。因此,這次許京生答應親自帶隊來周旋這些事情,路北方隻能從心裡表示感謝:“許省長,還勞煩你跟著奔波,很不好意思!真是麻煩了。”
“不存在麻煩!這都是咱們的事!那?……咱們現在就走?”
眾人馬不停蹄從省政府出來,先奔赴省環保廳。
因許京生的協調帶隊,環保廳長方結成哪敢怠慢?路北方和許京生一行趕到時,他早在會議室等候多時。
眾人稍作寒暄,路北方便將湖陽準備的報告遞上去。方結成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顯然對綠穀縣的情況,在作深刻的了解。在看了一遍後,他還打電話,將環保廳一名總工叫來,兩人又細細研究了一陣。
在兩人交頭接耳議了一陣子後,方結成抬望著許京生和路北方道:“這工業用地的周邊,本來就考慮過環保問題。若是你們能將綠穀縣的企業遷入此地,環保問題不大!而且,就算存在環保難題,解決方案頗多,既可通過係列創新性的解決方案,如推行綠色工業標準,鼓勵企業采用清潔生產技術,達到環保標準;也可投建大型設備,淨化工業廢水廢氣,達到環保要求。因此,在環保這塊,不存在問題。”
既然環保不存在問題,那企業遷入這工業用地,這一關就不存在了!
隻是戰略工業用地的審批大權,牢牢握在國土資源部手中,如此一來,省國土廳便成了他們此番征程中無可回避、且至關重要的一道關卡。在環保廳談了一個多小時,眾人又匆匆趕往省國土廳。
就在前往國土廳的路上,許京生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接起電話後,臉色微變,隨即向路北方歉意表示,他臨時有事,需要立刻回到省裡邊處理,無法陪同大家前往國土廳。但許京生也道,他已經作了安排,提前聯係好國土廳長曾鐘山,他現在就在廳裡等著大家。
許京生臨時有事,路北方當然能理解。作為高層領導,工作繁忙多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況且,對接的工作他已經安排好了,自己帶人過去,直接落實就行。
當即,路北方帶著幾人,滿懷熱忱踏入省國土廳。
廳長曾鐘山見到路北方前來,倒是很高興,握著路北方的手,一個勁地握。
不過,在路北方談到此行的計劃,以及想讓省國土廳幫著出具個意見的時候,曾鐘山猶豫了,他拖長音調道:“路書記啊,這放在湖陽儲備的戰略工業用地,那可是國家項目,咱哪能給你們出具意見,讓你們地方政府使用?這意見,恕我難以輕易落筆啊!我落筆,就是我的失職!”曾鐘山這態度,讓所有人,頓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大家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多年的官場的曆練,倒讓他心神較穩,他依舊笑了笑,禮貌有加道:“曾廳長,我們肯定知道這有難度,所以才找您啊!……事實上,我們也深知戰略用地意義重大,非緊急情況,不得動用這塊土地!但是……當前我們綠穀縣的工業現狀堪憂,工業企業高速發展,生態環境不堪重負!若不解決用地問題,工業經濟與環境的衝突,將如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曾鐘山卻不這樣想,饒是路北方說得誠懇。他僅是不耐煩地揮揮手,姿態強硬道:“路書記,你再怎麼危言聳聽,也改不了事實!這國家用地,不是你們湖陽的自留地!這不是你們想用,就用的!”
秦漢和孫萬源站在路北方身邊,眼見曾鐘山和路北方說話這態度,真是氣得額上青筋直跳!兩人都在心裡暗道,你曾鐘山也莫過於一個正廳,在咱們路書記麵前,牛啥啊。
不過,就在秦漢上前一步說話時,路北方淩厲的眼神飛過來,將他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倒是路北方,在此時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頭的怒火,繼續貼著笑臉道:“曾廳長,我們當然知道這地的重要性!隻是,我們今天大老遠跑來,就是盼著您好能幫我們想想辦法,既不違背國家政策,又能解了綠穀縣的燃眉之急!我們也是沒了辦法,才上省裡,來尋求幫助。”
曾鐘山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臉上不屑的神情,愈發濃烈:“路北方同誌,少給我戴高帽子。這事,我勸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除非有高層批示,否則,我這兒絕無商量的餘地!你們還是不要打這塊地的主意了!”
秦漢縱然涵養再好,此刻也被曾鐘山這冷漠、推諉氣得怒火中燒。秦漢在一旁聽得熱血上湧,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脖子漲得通紅,終於按捺不住,向前一步,聲音略帶顫抖卻堅定地說:“曾廳長,我們理解國家政策的嚴肅性,也尊重您的立場。但綠穀縣的情況,您恐怕還沒有全麵了解。那裡的百姓,那裡的企業,都在眼巴巴地等著我們帶回希望。我們來到省廳,真是真心實意地尋求幫助和解決方案!現在,我們就是希望您能理解湖陽的苦衷,簽個意見,幫著將這層意思,向高層傳達。”孫萬源也接過話茬,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對啊,曾廳長,至於上麵批不批,同意不同意,那是上麵的事!畢竟,當然綠穀縣作為旅遊大縣,有一個好環境很重要。這其實給我們一個機會,也是給綠穀縣一個機會。”
眼見秦漢和孫萬源幫著路北方討代他,曾鐘山的脾氣按捺不住,火氣騰地升上來,他的大嗓門,在房間裡回響道:“你們?……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把我這兒當什麼了?是,我知道綠穀縣有困難,你們湖陽有難處!但你們的困難,與我有什麼關係?國家戰略用地是大事,是國家發展大局的一部分,豈能容你們這般肆意妄為,想寫個報告,就給拿了去?!若是全浙陽省各地市州都這樣玩,我的工作,還怎麼乾?”
路北方也算在官場混了十來年,還真是第一次見這麼脾氣差的乾部。
曾鐘山這德性,讓路北方心頭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這讓他痛苦,難堪,沮喪,更在心裡,升起無邊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