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陸老爺子頓時沒好氣，但馬上又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指朝遊方指去。
“那你看看，這小子現在的勝算是多少？”
“嗯？”
老天師眉毛一挑，眼神裡也流露出驚異。
隻見，此時此刻，遊方身上的血墨突然開始凝聚、變形，隨之化為了一道赤裸一臂、顏色黑紅的獸皮裘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同時，他臉上的血墨也凝成了一張獸麵獠牙、上有金色四目的麵具，猙獰無比，頭發則被染得血紅，顯得怒發張狂！
緊接著，他又取下了腰間的“山海卷”、抽出“畫妖筆”，剩餘的血墨也凝聚在其上……
頃刻之間，一柄纏繞著巫儺咒布的鐵戈，與一張銘刻著十二獸紋、布滿巫紋的黑紅盾牌也隨之出現，被他握於雙手，碰撞出聲！
當！！！
霎時間，整個村子都回蕩起了金鐵之聲，而這聲音之內還隱隱透出陣陣獸吼，端的是狂野霸猛。
可就在這狂霸之中，又似乎隱含著道道咒音，咒音之詭與獸吼之猛結合在一處，直鑽進每一個人的腦海中。
這一瞬間，在場的中青年都隻感覺心底一沉，一股寒意與心中滋生，心臟狂跳像是在打鼓，隻覺分外瘮人。
而幾位老前輩則都是眼神一凝，感受起這聲音中蘊含的妙意，都驚異於遊方如此年紀、竟能達到此等妙境！
天人合一！
毫無疑問，這正是天人合一！
之前其餘人單靠眼力還無法看清，可此時切身感受，便終於分明！
他們都能感受得出，這聲音雖詭，可其中蘊含的卻是天地之妙、自然之理……
而到了他們這樣的修為，多少都曾踏足過這樣的境地，對此多少也會有感悟，在仔細感受下，是絕不會判斷錯的！
如此，一眾老者便更加震驚，在又感受了一陣後，不由得都對遊方刮目相看，也都刷新了自己對這小子的認知。
原本，他們對這小子的評價僅僅是“天才”，最多再加個“頂級”，可現在卻不同了，他們的目光都不自覺地飄到了老天師的身上，下意識地將其與老天師對比。
當然了，除了火德宗的洪老爺子外，其餘老者的年紀和老天師差不了多少，在年輕時自然也是聽說過老天師的威名，單從傳言來看……至少也是旗鼓相當的！
彆看遊方現在輕而易舉便進入了“天人合一”的妙境，似乎是相當稀奇，可當年的老天師卻也是神乎其神，年紀輕輕便將一手雷法練至化境，修行沒多少年，便將其師父、當時的張靜清老天師給超越了去！
“……”
而此時此刻，感受到眾人的目光，老天師卻像是毫無所覺、麵色平靜，沒有絲毫言語。
他的一雙眼睛，從那血墨凝聚成型的那一刻起便始終落在遊方的身上，眼中浮現起精光，周身環繞著道韻！
“這是？！”
在看到這一幕後，眾人更加震驚，因為他們發現，老天師竟不知何時、也進入了“天人合一”之境！
而且，相比起遊方這邊的浮誇，老天師進入這妙境的方式也顯得更加自然、讓眾人都沒能察覺，像是真將這等妙境化為了呼吸，進出都可隨意！
當然，“天人合一”的境界是沒有高下之分的，而老天師之所以選擇進入，便是因為其最適合悟道，能讓他最大程度地看清遊方所展現出的韻理……
他能夠看出，相比起之前那兩頭墨獸，如今遊方施展出的力量要更為高深、也更接近“道”的本質，正因如此，他才更要看清！
不得不說，老天師不愧是老天師，在場眾人裡，也唯有他才能夠清晰感受到、且看得明白……遊方此時的狀態到底有多神異！
要知道，這《十二獸吃鬼圖》可是脫胎於“拘靈遣將”，本身就包含著“巫”之一道的極致韻理，再加上遊方玄之又玄、世間唯一的“偽仙狀態”，二者合一，所能綻放出的力量遠非之前的“毒鴆仙”和“重明神將”可比！
而再看遊方此時的這一形態，披蒙獸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其名為——
“方相神”！
“方相”，原為古代官名，後化為捉鬼之神，古時有巫儺以其猙獰麵目震懾諸鬼，再以戈盾擊殺驅趕，便為“方相”之根源！
《後漢書》卷九五《禮儀誌·大儺》有載：
「先臘一日大儺謂之逐疫，其儀：選中黃門子弟年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為侲子，皆赤幘皂製，執大鼓。方相氏黃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十二獸有衣毛角，中黃門行之，冗從仆射將之，以逐惡鬼於禁中。
黃門令奏曰：侲子備，請逐疫！於是中黃門倡，侲子和曰：“甲作食歹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追惡凶，赫女軀，拉女乾，節解女肉，抽女肺腸，女不急去，後者為糧。”因作方相與十二獸舞。」
此為古時一則捉鬼驅惡之記載，而其中“侲子”們所和歌的內容，正是“十二獸吃鬼歌”！
因此，當十二獸合一、以“偽仙狀態”展現出來的時候，遊方自然也就化作了這捉鬼之神明，擁有了驅邪除凶之威能！
而直到此時，遊方也終於動作，手中長戈用力擊盾，咒音與獸吼交織的金鐵之聲也再度回蕩在整個村子中。
當——！！！
僅這一下，村裡麵躺著的所有焦黑之軀便全都為止一震，緊接著便有道道靈魂之力從他們的眉心鑽出，朝遊方彙聚而來！
這些靈魂之力，自然便是這些人靈魂之上的靈魂印記，在遊方的控製下，瞬間便被剝離……
而當這些印記在遊方的麵前凝聚，他也隨之將手中之盾抬起，隻見盾麵之上、十二隻異獸齊齊張口，頃刻便將這些印記都分食而去。
到此為止，遊方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他的目的也已然達到，可以看出，此時的他在周圍眾人的眼裡，遠不是“驚豔”二字足以形容的！
但緊接著，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將“偽仙狀態”撤去，而是突然抬起頭來，朝對麵的老天師看去。
此時的老天師，雙目炯炯有神，臉上滿是笑意，微微朝他揚了揚下巴，似是在向他發出什麼“邀請”……
“……”
“嗬……”
而在愣了一下後，遊方麵具下的嘴角也瞬間咧起，他看懂了老天師的意思，也立刻點頭回應！
下一秒……
嘩！
遊方鐵戈橫掃，強烈的勁風將麵前地麵上躺著的人都儘數掃起，令他們散落到兩邊，將中間清出了一方空地。
隨後，他以戈擊盾、向老天師行禮，同時嘴裡恭敬地說了一句：
“三一門遊方，請老天師賜教！”
“啊？！”
沒錯，剛才老天師向他發出的正是切磋的邀請，他此時的狀態與力量令老天師十分好奇，便想親自感受一下、想看得更加分明。
而聽到遊方的話，周邊眾人也頓時瞪大了雙眼，他們都沒想到、遊方這小子竟有膽子敢挑戰老天師，在一次陷入了震驚。
“嗬嗬。”
而下一刻，一道笑聲打破了寂靜，老天背負雙手、朝前踏了一步：“好，你今年二十歲，那我便用我二十歲時的實力與你切磋，免得某些人整天好奇。”
說著，他的身上頓時閃過了一道金光，周身的氣韻也急速降低，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懾人，讓人分不清他所做的“壓製”到底是真的假的。
“來吧。”
一秒鐘後，老天師朝遊方勾了勾手，意思很明顯——自己隻守不攻。
“那麼老天師，晚輩就得罪了！”而對手是老天師，遊方自然是不會客氣的，話音剛落，身形便瞬間消失了！
唰！
隻聽，空氣裡傳來一道穿梭之音，可當眾人聽到這聲音的時候，一支鐵戈便已然刺到了老天師的麵前，其勢狂猛無比！
不僅如此，這鐵戈還在輕微高頻地震動、發出刺耳的嗡鳴，嗡鳴聲裡裹挾著咒音與獸吼，為其灌注上獸鬼之力！
而就在這一刹那，遊方突然鬆開了手中的長戈，身體以一種極度詭異、幾乎不可能的方式扭轉、回旋，同時在這一過程裡利用“拳開玄山”的蓄力之法、積蓄起全身之力……
當他的身形徹底回轉過來時，他另一隻手上的盾牌也隨之抬起，他隨即將剛才積蓄起的所有力量全都注入了盾牌裡，用儘全力擊中了長戈尾端、發出一聲爆鳴！
當！！！
“嗚嗚嗚嗚嗚嗚嗚——吼——！！！”
頃刻之間，鬼哭獸嚎，盾牌上的十二隻異獸齊齊而出，跟隨著驟然加速的長戈便直衝向老天師，個個都張開了血盆大口……
這一擊，可謂是遊方這二十年來所能打出的最強一擊，不僅針對肉身、也同樣針對魂魄，其上還裹挾著天地之威，令觀戰的所有中青年人都膽戰心驚！
就連幾名老前輩，在看到這一擊擊出的時候，也不禁心生寒意，他們都難以想象、這竟然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子能打出的一擊……
在此之前，他們都已經在心底裡儘量拔高了遊方的可能性，可當這一擊真正出現時，他們才發現、自己還是太保守了，憑借這一擊，這小子便完全有能力將在場的任意一名中年人、乃至青羊宮的高功弟子給擊潰而去！
這個時候，眾人都不禁在想，如此超出常理的一擊，將自身力量限製在二十歲時的老天師……是否能接得下呢？
而下一瞬間，老天師便給出了答案，隻見其身上驟然亮起金光，金光僅僅凝聚在戈尖那一點上、將其抵擋，同時又有十二道金光大手閃現，將那十二隻異獸的脖頸給儘數握住！
“這……擋下了？”
眾人見狀，儘皆驚詫，他們都沒想到，二十歲的老天師竟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將這一擊擋下？！
“不，沒擋下！”
而緊接著，陸老爺子便率先看出了端倪，隻見那金光隻阻擋了鐵戈半秒、便四散破碎，而那些被扼住了頸脖的異獸也都將那些大手給掙碎而去，再度撕咬向老天師！
“這這這……遊方要贏了？！”看見這一幕，眾人比剛才還要驚詫，簡直不敢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竟然是真的！
如果遊方贏了，便說明此時的他比二十歲的老天師更強，如此一來，等其百年之時，不是……
“等等！”
這時候，依然是陸老爺子先一步看出了不對勁，因為他發現，此時的老天師、竟依舊那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作為這家夥老對手，這個表情他可太熟悉了，這說明這家夥還遊刃有餘、尚未完全儘力！
而果然，下一刹那，之前破碎四散的所有金光，竟都在頃刻間凝聚成了白色、其上也閃爍起雷光！
“雷法”！
緊接著，所有的雷光全都奔湧向遊方的方向，其速度之快，已經超越了在場大部分人能捕捉到的極限，就連如此狀態下的遊方也都差點兒沒能反應！
“喝！”
麵對這襲來的雷光，遊方大喝一聲、強行催動起體內的所有炁，讓自己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爆發出極致的速度、手中盾牌抬起……
而在這防守的間隙，他也沒忘了再行攻擊，另一隻手握指成拳、瞬間積蓄起所能積蓄的全力，然後一拳轟擊在鐵戈的末端，讓原本因金光阻擋而速度變緩的鐵戈又再度加速而去！
不得不說，遊方的這一應對、在場的絕大部分青年人乃至中年人都是不可能做到的，整個過程都在電光火石之間，也是他現在所能達到的極限。
對於自己的這一擊，他有絕對的自信，同時他也清楚自己手中盾牌的防禦力，應該是足夠抵擋這些雷光的！
然而……
就在這時，遊方突然聽見自己的腳下響起一陣雷鳴，於是立刻低頭，隨即瞪大了眼睛！
“什麼時候？！”
不知何時，他的腳下竟已是雷光密布，一道道雷電在頃刻間衝起，纏繞上了他的身體！
劈劈啪啪——！！！
轟！！！
“呃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遊方隻感覺全身瞬間麻痹，就連體內之炁都無法運行，難以忍受的痛處也席卷了整個神經。
他壓根兒就來不及利用“逆生三重”修複傷勢，便直接被轟退出了“偽仙狀態”，整個人拋飛而出，兩秒後方才落地！
撲通！
而這個時候，遊方之前攻殺出的那柄長戈已經被老天師穩穩攥在了手裡，其掌心之上是破碎的金光，顯然已抵擋而下。
到此為止，這場切磋也已然有了結果，眾人紛紛點頭，果然，即便以遊方之天分，對戰同年齡的老天師……也依然是老天師完勝！
下一刻，老天師手中的長戈消失、重新化為了“畫妖筆”，他打量了一下，挑了挑眉，這便閃身來了到遊方的身旁。
經過剛才的交手，他已經差不多體會到了遊方那一狀態下所蘊含的力量，這讓他有所受益，不禁心胸舒暢。
再看此時的遊方，渾身雖然是焦黑一片、卻並未傷及到內裡，隻是稍微拍了拍身子，就跟個沒事兒人似的了。
即便是老天師，在二十歲時麵對他這樣強大的對手也是不可能精準控製住力道的，因此他是結結實實吃下了一記“雷法”，可見在“偽仙狀態”下、他的防禦力之強！
“沒事吧？”見其並無大礙，老天師便象征性地問了一句，隨後將“畫妖筆”拋了回去，遊方也穩穩接住。
緊接著，遊方用力地點了點頭，立刻朝老天師恭敬行禮，眼神無比閃亮：
“多謝老天師賜教！”
“嗬嗬，我也得要謝謝你呢。”老天師聞言笑笑，隨即擺了擺手，這便又背負著雙手、回到了陸瑾身旁。
而此時此刻，他也終於回答出了陸瑾之前的問題：“你也看見了，若是他在二十歲之內能再有精進，還是能有一點點勝算的。”
說著，老天師抬起了手心，一道裂口正在其上，絲絲鮮血順著裂口流下……
他之前所說的“二十歲”，便是完完整整的二十歲、包括自己的身體強度，這也就意味著，若是二十歲的他對上遊方，在麵對其傾儘全力的一擊下……
也是會受傷的！
這一章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分開，索性就一個大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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