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娜多德的聲音在石砌的密室裡低回,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疲憊。
她望著劉醒非,那雙曾映過森林晨曦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沉鬱:“你或許聽過精靈族的優雅與長壽,所以幫助它們,甚至為了它們而戰,卻未必知曉它們那份刻在骨血裡的傲慢。”
“精靈們的排外性是與生俱來的。”
她指尖劃過石壁上模糊的刻痕,像是在觸碰一段不願回望的曆史。
“高等精靈永遠挺直著脖頸,視中等精靈為旁支,視低等精靈為塵埃。而對所有非精靈生物——人類、矮人、獸人,他們更是從心底裡輕視,仿佛那些生靈的呼吸都是對空氣的褻瀆。高庭的穹頂之下,每一片葉子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種鄙夷。”
劉醒非沉默地聽著,能想象出那座傳說中懸浮於林間的城邦裡,無形的階級壁壘如何冰冷地分隔著眾生。
“終於有一天,一些精靈厭倦了同族的偏見,也有人類不堪忍受那份無處不在的歧視。”
堂娜多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
“他們湊在一起,用積攢的財富與勇氣,打造了數千艘大船。船帆升起的那天,高庭的精靈們站在城牆上冷眼旁觀,沒人覺得這些‘叛逆者’能活下去——直到船隊消失在海天儘頭。”
那些遠航者最終抵達了一塊被濕地覆蓋的大陸。
沼澤在漲潮時泛著灰綠的光,紅樹林的氣根在水中搖晃,空氣中永遠彌漫著潮濕的腐殖味。
“他們在這裡紮下根,卻很快發現,海上的漂泊隻是苦難的開始。”
堂娜多德的語氣帶著一絲苦澀。
“數月甚至數年的航行裡,船艙裡的擁擠、對未知的恐懼、食物短缺的焦慮,把人的神經磨成了細線。抵達濕地後,瘟疫與饑餓接踵而至,絕望像沼澤裡的藤蔓,纏得人喘不過氣。”
於是,塞萊斯教會誕生了。
“最初隻是一群人圍在篝火旁祈禱,祈求風調雨順,祈求遠離病痛。”
她解釋道:“後來漸漸有了規矩,由九到十二位最有智慧的賢者領導。那時的教會是真的像一束光啊——精靈與人類並肩議事,賢者們分糧時從不看種族,孩子們在同一片泥地裡打滾。他們說,塞萊斯是‘共同的天空’,要讓所有受壓迫者在這裡抬頭挺胸。”
劉醒非的眉頭微微舒展,卻被堂娜多德接下來的話重新揪緊。
“可光總會被塵埃蒙住。”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濕地的生存太艱難了,資源永遠不夠分。不知從何時起,賢者們開始把最好的食物留給自己,把最安全的木屋分給精靈,人類隻能擠在漏雨的草棚裡。他們說‘精靈的壽命長,理應優先保存智慧’,說‘人類的適應力強,該去沼澤深處開拓’——這不就是高庭的那套歧視,換了件教會的袍子嗎?”
最可怕的是教會的地下。
“那裡與其說是地牢,不如說是煉獄。”
堂娜多德的指尖開始顫抖。
“反抗的人類被鐵鏈鎖在石牆上,不聽話的低等精靈被當作祭品。潮濕的石壁上長滿苔蘚,卻蓋不住血漬與黴斑。哀嚎聲從早到晚不斷,卻傳不出那厚厚的土層,就像那些人的希望,被死死壓在黑暗裡。”
越來越多的人不堪忍受。他們趁著夜色逃進無邊無際的濕地,以為能找到自由,卻一頭撞進了更恐怖的深淵。
“沼澤裡的利劍蜘蛛有車輪那麼大,毒牙能輕易刺穿鎧甲,它們的網在暗處閃著銀光,專等迷路的獵物自投羅網。”
堂娜多德閉上眼,仿佛看到了那些畫麵。
“更糟的是食人族,他們是早年逃入濕地的人類後裔,早已忘了語言與文明,隻認得活人的氣息。逃出去的人,十有八九成了它們的口糧,連骨頭都剩不下。”
密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劉醒非望著石壁上那道象征塞萊斯教會的太陽刻痕,隻覺得那光芒背後,藏著比濕地的黑夜更濃重的寒意。
原來偏見就像一場瘟疫,無論逃到哪裡,隻要人心深處的傲慢不死,它總會找到新的土壤,開出同樣醜陋的花。
雖然休整過了,但是,堂娜多德的衛隊仍然不複往日精銳,殘存的火術士們盔甲上滿是鏽跡,戰袍被風霜磨出毛邊,一個個的,仿佛被抽掉了脊梁。
她們跟在堂娜多德身後,畢竟她們是堂娜多德一手栽培出來的。
在她們的帶領下,他們一路穿過巨石堡海港的碎石路——這裡曾是商船雲集的繁華之地,如今隻剩幾艘破舊的漁船擱淺在灘塗,鹹腥的海風卷著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數月的遠航堪稱煉獄。
他們擠在租來的老舊帆船裡,白日裡被烈日炙烤得頭暈目眩,夜晚又要在甲板上抵禦刺骨的寒風。
暴雨來時,海浪像巨獸的利爪拍打著船身,所有人都得用身體抵住搖晃的桅杆,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漆黑的海水。
堂娜多德的傷還沒恢複,好幾次在顛簸中咳出血來,卻始終攥著那張泛黃的地圖,指尖在“千船之國”四個字上反複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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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又要,重回那個地方了。
當海岸線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連最沉默的士兵都紅了眼眶。
千船之國確實配得上“淨土”之名。
成片的白帆在海灣裡輕輕搖晃,木質的棧橋延伸至淺灘,岸邊的木屋刷著乾淨的白漆,孩子們光著腳在沙灘上追逐,空氣中飄著烤魚與椰果的甜香。
這裡的人見了精靈與人類同行,眼神裡隻有平和,沒有高庭的傲慢,更沒有塞萊斯教會的陰鷙。
但平靜隻是表象。
站在千船之國的高地遠眺,能看到海岸線儘頭那片墨綠色的叢林——濕地沼澤像一條肮臟的腰帶,將這片淨土與塞萊斯教會的勢力範圍隔開。
而想要穿過沼澤,必須先闖過那片被稱為“絞肉林”的叢林。
“裡麵的利劍蜘蛛能吐金屬般的絲,網住大象都不在話下。”
一個本地向導搓著手上的老繭,聲音發顫。
“食人族更可怕,他們在樹上跳得比猴子還快,嘴裡的牙齒磨得尖尖的,老遠就能聞到活人的味兒。”
堂娜多德看向劉醒非,目光裡有擔憂,卻無勸阻。
她知道,從踏上這條路開始,退縮就從未在這人的字典裡出現過。
劉醒非抬手按住腰間的黃金長槍,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槍杆上的紋路散發出金,紅,黑,綠,紫五種顏色,代表著破防,吸血,死氣,劇毒,堅固,五大特性。
同時,一抹青色的紋路又在生成之中。
劉醒非衝堂娜多德點了點頭,又掃過衛隊士兵們疲憊卻堅定的臉,沒有多餘的話,隻說了一句:“跟上。”
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金色的閃電竄入叢林。
茂密的枝葉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隻留下幾片被槍尖帶落的枯葉,緩緩飄落在濕滑的地麵上。
叢林裡陰暗潮濕,參天古木的樹冠遮天蔽日,隻有零星的光斑透過縫隙灑下來,照亮空中飛舞的蚊蚋。
腐葉在腳下發出“咯吱”的悶響,混合著不知名菌類的腥氣,讓人胸口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