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州的雨，帶著一股子鐵鏽味，砸在吳王宮的琉璃瓦上，劈啪作響。
青龍寶殿的朱紅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敞開，陰影裡，一個身影一步步挪了出來。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丈餘高的身軀如鐵塔般杵在殿前白玉階上，周身繚繞著濃稠的黑色氣霧，像是活物般不時往外噴湧、翻卷，將他的麵容裹得嚴嚴實實，隻餘下一雙在霧氣中偶爾閃過紅光的眼。
他的身材是肉眼可見的威猛，肌肉賁張的輪廓在氣霧下若隱若現，而那隻垂在身側的手上，穩穩提著一把長槊。
劉醒非站在殿前廣場的積水中，握緊了手裡的長槍。
槍杆上的防滑紋硌著掌心，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定了定。
關山海……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或者說，他該知道的是“關山嶽”——曾經名震天下的五虎大將之一，傳說中使一口長柄大铖，有萬夫不當之勇。
可眼前這個被魔氣籠罩的怪物，名字變成了關山海，連標誌性的武器都從大铖換成了槊。
那槊造型猙獰，杆身布滿了格子狀的棱角，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一看便知沉重無比，絕非尋常人能駕馭。
這到底是怎麼了？
吳州的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副模樣的？
曾經的蓋世英雄，為何會墮入魔道，連名姓與兵刃都變得麵目全非？
無數疑問在劉醒非腦中翻騰，還沒等他理出個頭緒，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踏踏踏——”
一匹同樣被黑氣浸染的神駿紅馬奔至關山海身側，馬鼻裡噴出的不是白汽，而是兩道細小的黑霧。
關山海動作僵硬卻精準地翻身上馬，那把格子棱角的大槊被他橫提在胸前，黑霧隨著他的動作劇烈翻湧了一下。
他調轉馬頭，那雙藏在霧中的眼死死盯住劉醒非，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嘶啞而冰冷：“把女人留下，饒你不死。”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黑氣隨著話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連雨絲都仿佛被凍結了一瞬。
劉醒非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宮門前回蕩，衝破了彌漫的死氣。
“留下她？”
他笑罷，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槍尖，猛地將長槍一挺，槍尖斜指地麵，激起一片水花。
“想要她，先問問我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話音未落，他雙足一挾，身下的月下玉美人如離弦之箭，朝著馬上的關山海直殺過去。
長槍破開雨幕，帶起一道淩厲的勁風，槍尖直指那團翻滾的黑霧中心！
夜色如墨，唯有一輪殘月懸於天際，給吳州城鍍上了層冷冽的銀輝。
劉醒非跨坐在月下玉美人背上，這匹神駒通體雪白，鬃毛如流瀑般泛著月華，此刻四蹄翻飛，帶著破風的銳嘯朝關山海直衝而去。
馬速快得驚人，卻穩如磐石，劉醒非隻覺耳畔風聲呼嘯，手中長槍已然凝聚起全身氣力，槍尖寒芒暴起，直指馬上那團翻滾的黑霧。
“來得好！”
關山海的聲音像是從九幽深處傳來，他猛地將那杆格子棱大槊向上一提，槊身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那弧線越來越圓，越來越亮，竟化作一抹皎潔卻致命的新月虛影，周遭的黑氣被這股力量牽引，凝成實質般的鋒芒——正是他的殺招，新月斬擊！
銳不可當的氣勁撲麵而來，劉醒非甚至能感覺到臉頰被這無形的鋒芒割得生疼，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座下的月下玉美人忽然發出一聲清亮的嘶鳴。
它沒有減速，反而在疾馳中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龐大的身軀竟像遊魚般往側後方橫移了數尺！
這哪裡是馬能做到的動作？
尋常良駒縱有靈性，在如此高速衝鋒時，也絕無可能做出這般輕巧靈動的橫跳，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馬翻。
可月下玉美人偏就做到了，它的動作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這匹神駿是匹母馬，卻在萬馬之中硬生生奪下了馬王寶座。
就像在一眾雄主環伺的王庭裡，硬生生殺出一位女王，其強悍與智慧，本就遠超尋常馬王百倍。
借著這不可思議的橫移，劉醒非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道新月斬擊。
“啪！”
斬擊的餘波擦著他的肩頭掠過，重重劈在身後的青龍寶殿上。隻聽一聲巨響，大殿前那根合抱粗的朱紅立柱應聲而斷，斷口平整如鏡，木屑混著碎石飛濺，整座宮殿都仿佛晃了晃。
黑霧中的關山海似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能避開這一擊。
而劉醒非借著月下玉美人的衝勢，已近在咫尺，長槍再度挺出，槍尖帶著破風銳嘯，直刺關山海心口！
關山海穩穩坐於赤血紅龍寶駒之上，那馬通體赤紅如燃焰，鬃毛炸開，四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似要將地麵踏出裂紋。它就那樣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唯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死死鎖著劉醒非座下的月下玉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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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赤血紅龍寶駒原是九虎將遺留的寶馬，神駿非凡，可此刻它脖頸上一道淺疤若隱若現——那是被閹過的痕跡。
平日裡對戰尚可壓製本性，可一旦撞見母馬，舊日的傷痛便會如潮水般翻湧，瞬間點燃骨子裡的暴戾。
此刻它鼻息粗重，噴吐著黑霧，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若非背上的關山海死死控著韁繩，怕已化作一道赤影衝出去，將那匹雪白神駒撕咬成碎片。
劉醒非已衝到近前，距離不過丈餘。
他手腕猛地一抖，黃金長槍嗡鳴一聲，槍尖化作一點寒星，直取關山海心口！
“鐺！”
關山海反應快得驚人，橫提的格子棱大槊陡然下沉，精準無比地磕在槍尖上。
巨力傳來，劉醒非隻覺虎口一麻，槍杆險些脫手。
這一聲巨響如同驚雷落地，震得周遭黑氣都劇烈翻湧。
未等餘音散去，關山海已借著反震之力，將大槊順勢橫掃。
那布滿棱角的槊身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朝著劉醒非腰側砸來。
劉醒非猛地收槍，槍杆在胸前劃出一道圓弧，再次與槊身撞在一處。
“鐺！鐺！鐺！”
短短數息之間，黃金槍與格子槊已交擊十數次。
槍影如梨花紛飛，槊風似怒濤拍岸，兩者在半空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虛影，暴耳的金鐵交鳴聲此起彼伏，幾乎連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劉醒非座下的月下玉美人踏著精妙步法，在關山海的猛攻下遊走閃避，時而騰躍，時而側滑，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槊風的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