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驪倒在染血的石階上時,視野裡最後定格的,是劉醒非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
她曾無數次在沙盤推演中模擬過敗局,卻從沒想過,讓自己功虧一簣的,會是一句輕飄飄的“我喜歡你”。
作為青銅仙殿中少數有名位的女將,寒驪的冷靜是出了名的——連刀光劍影裡都帶著精密的算計。
她總以為,隻要摒除所有情緒,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卻忘了自己肩上披的不僅是鎧甲,也是女兒身。
當劉醒非提著染血的長劍走近,聲音裡裹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溫柔時,她握劍的手竟有了微不可察的滯澀。
“我喜歡你。”
其實隻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而已。
這話像顆細沙,猝不及防落進心湖。
寒驪眉頭微蹙,本能地想揮劍格擋,可那瞬間的恍惚,已足夠劉醒非動作。
冰冷的劍尖刺破鎧甲,精準地紮進心口,沒有半分猶豫。
寒驪能感覺到生命力順著傷口往外流,也能看見劉醒非臉上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哪有什麼一見鐘情,不過是他為了勝利,連“喜歡”都能當作殺人的刀。
“你……”
寒驪想罵他虛偽,可話到嘴邊,隻化作一口帶血的氣音。
意識模糊前,她仿佛聽見劉醒非輕喘著氣,用劍尖撐著地麵站起身。
也是,他剛熬過與工江、赤由的死戰,又接下與自己的對決,再厲害的人,也該累了。
風卷著血腥味掠過,寒驪的目光漸漸渙散。
她終究是輸了,不是輸在謀略,而是輸在自己最不屑的“情”之一字上。
而劉醒非站在她的屍體旁,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望著對麵的敵人,眼底隻剩劫後餘生的疲憊,沒有半分對死者的憐憫。
寒氣還沒散儘的戰場青銅雲台上,一道清瘦身影忽然從後麵走出。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洗得發白的短打,唯獨手裡那柄湛青長劍惹眼——劍身不長不短,剛好貼合他的臂長,握在骨節分明的手裡,竟像天生就該長在那兒似的。
是眉間尺。
他沒看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也沒理會遠處嚴陣以待的士兵,隻定定站在劉醒非麵前。
明明是張青澀的臉,一雙大眼睛卻黑得像深潭,沒半點少年人的活氣。
他往那兒一站,一股凜冽的殺氣就漫了開來——不是沙場廝殺的悍勇,是淬了冰的冷,連風刮過都似要被凍住,在場的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劉醒非握著長劍的手鬆了鬆。
他剛連斬工江、赤由、寒驪三員大將,鎧甲上的血都沒乾,虎口還在發麻,但真要動手,未必贏不了。
可他偏往後退了兩步,側身讓開位置,目光掃向身後。
孫春綺立刻會意,提著裙擺從陣中走出,嘴角噙著抹笑。
看劉醒非連番廝殺,她早按捺不住技癢,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劍鞘,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我叫眉間尺。”
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珠砸在石上,清晰得很。
話音剛落,他握劍的手猛地一沉,湛青長劍“噌”地出鞘,一道青芒直刺孫春綺心口——沒有多餘的動作,快得讓人眨眼都來不及。
孫春綺卻不慌,手腕一翻,袖中白素劍應聲飛出。
銀白劍光像道閃電,瞬間迎上青芒,“當”的一聲脆響,兩劍相擊的餘音在戰場上蕩開。
所有人都沒想到,眉間尺竟能穩穩接下這記飛劍。
他麵無表情地垂著眼,手腕微轉,湛青長劍貼著白素劍的劍身滑過,劍尖反挑孫春綺的手腕,動作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仿佛接下這淩厲一擊,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孫春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腳下輕點,身形往後飄出數尺,白素劍在空中打了個轉,又回到她掌心:“有點意思。”
孫春綺足尖點地,往後飄出丈許,素白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撚。
那柄白素劍立刻脫了她的掌心,懸在半空,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她連劍都不握,隻憑指尖起落指引,劍就跟著轉了方向,劍尖斜斜指向眉間尺——這便是她最得意的今法禦劍術,不用沾手,全靠術法驅策。
若是從前的古劍修見了,定會皺眉搖頭。在他們眼裡,劍是手臂的延伸,不握在手裡,哪能有真力氣?
就算劍器再不凡,離了手的力道也會散,終究是虛浮的花架子。
可眉間尺握著湛青劍的手,卻微微緊了緊。
他沒等孫春綺先動,腳下一蹬,身形如箭般竄出,青芒直劈白素劍。
按他的經驗,離手的飛劍該躲得快,或是勉強格擋,哪料白素劍竟像長了眼睛,“噌”地往後一退,剛好避開這記劈砍,跟著劍尖一轉,反而從側麵刺向他的腰側。
眉間尺心頭一凜,手腕急翻,湛青劍橫擋胸前,“當”的一聲,兩劍再次相擊。
這次他分明感覺到,白素劍上傳來的力道竟帶著韌勁,不是硬拚,而是像水流般纏上來,順著他的劍勢往旁引——這哪是沒力氣的虛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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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能跟他手中劍纏鬥的真功夫。
孫春綺指尖又動,白素劍忽然拔高,繞著眉間尺轉了個圈,劍光如銀環般將他圈在中間。
眉間尺腳步不停,青劍上下翻飛,每一次格擋都精準撞在白素劍的劍脊上,可白素劍總像有退路,撞開後立刻變向,時而從頭頂劈下,時而從腳邊挑起,時而又突然內斂,貼著地麵滑過來,專挑他的破綻。
戰場上滿是劍光交錯的脆響。
青芒與銀輝纏在一起,時而飛揚到半空,劍風刮得塵土四起。時而又沉下來,兩劍幾乎貼在地麵纏鬥,劍尖擦著石縫迸出火星。
沒人再覺得孫春綺的禦劍術是花架子——那柄離手的白素劍,竟像有了自己的心思,跟眉間尺的劍你來我往,起起伏伏間全是變化,半點不落下風。
眉間尺的額角滲出細汗。
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對手,對方的劍不在手裡,卻比握在手裡的劍更難纏,那些無窮的變招,竟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眉間尺隻覺手腕猛地一麻,眉目青藍劍嗡鳴著震顫,劍身上凝結的霜氣竟被震散了幾分。
他瞳孔微縮,看向對麵立著的孫春綺——那柄看似無鋒的白素劍斜指地麵,劍脊上流轉的微光,竟將他劍招裡的殺意卸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