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機敏形象隱藏在生活裡,可是一旦遇到對手時,就像豹子,飛速做出判斷,準確的厄住敵人的七寸。
這麼多年的一線工作,他最不擔心的就是家裡,家裡的她,就是他的河流的源頭,使他一直保持高度的亢奮,忽而咆哮,忽而拍岸驚起。
他們結婚十周年紀念日那天,他匆忙的趕到照相館照了相後,妻子伸出手托著他的臉笑著說他,真是一隻野性十足,會變化的孫悟空。
剛剛許諾說要一起吃晚飯,就被一個又一個電話攪和沒了,這回保證不離開又泡湯了。
早上他和孩子擊掌時一臉的認真,保證自己晚飯和她們在一起,當時孩子還是用自己學習成績做的賭注。
看來他很相信自己的遺傳基因,更是相信妻子的,況且打賭是不做數的。
他就這樣的細細的講,呼吸也漸漸的勻稱,我們慢慢的喝茶,心裡翻江倒海的聽。
講起了妻子,講了那些年裡自己在工作時遇到的風險,單純的妻子一直保有好奇眼神,向看英雄一樣追隨他。
就是妻子這一句話,他真把自己當做了孫悟空。
每當遇到危險時,他就說共產黨人先上。
結果,他總是第一個衝向前。
每一次完成任務時,他還會說你們回家休息吧,我那口子是黨員,自己能著呢。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不是所有的成功都是失敗之母,有的成功和失敗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因為有一個人的付出,把失敗承擔起來了。
其實她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自己丈夫工作有多危險,隻是不問也不說。
她怕問了,自己就不會堅強了。
誰知,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場突來的疫情時,一張薄薄的化驗單,隨風就能飛走的薄紙就好像五指山壓在他身上。
幾個字,就決定了妻子的生殺大權,真就比病毒還可怕。
在疫情期間,工作狂的他沒有退卻,在摸爬滾打的整個冬季,他沒有害怕。
現在,他怕了,也不得不承認,作為丈夫,他失敗了。
他在化驗單那些字符上,還沒有讀出什麼緊箍咒,胸口的氣息就悶在胸腔裡,頭上的金箍也勒得他眼冒金星。
一個人對著牆壁使勁的磕頭,哭不出聲的想要擠進牆裡。
這時他多希望自己真的是孫悟空,真的會變化,去太上老君那裡偷來靈丹妙藥啊。
好讓他再看到一個健康的她,在星空布滿天的時候,坐在家門口的那條石階等他。
他講到這裡時,電視打開了。
這是這段時間,他生病的妻子又養成了一個習慣,定時看國際新聞。
新聞裡恰好播放國外的事件,幾個外國人在講著什麼,有個外國人西裝革履的講著什麼選舉的事。
他一直沉穩的臉上,突然紅了。
也不說話的直接起身,走過去關了電視,自己嘟囔著說一群不說人話的東西。
這世界上,總是有一些人的嘴臉就和讓人談虎變色的癌細胞一樣,隱藏起來貪婪,假意善良的說著鳥語,大談和平,大談人道主義。
這是2020年,新冠疫情在全球泛濫時,露出最真實嘴臉的一類人。
我們幾個人裡不知道誰說了句話我們國家就是行,說全國不動,就不動,這除了團結的力量,還有感恩。
是啊,2008年的那場地震給了我們一次考驗,我們團結了。
突發的新冠疫情又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考驗,我們又一次的團結了。
每一次生離死彆時,我們選擇了相信,選擇了一起麵對。
大災大難來臨時,我們展現的不是退縮,是團結。
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我們幾個人都表現很活躍的講話,感謝這個一直堅強的國家,讓我們都做了一回我們自己。
他一時沒再說話,我們又沒有了話題,又都沉浸在悲傷裡。
這兩年,我常在自己嚴謹的工作崗位上想起一個人,一個給過我一個調皮微笑的人,給了我一個像大海一樣人生裡一個方向的人,我的大學導師。
她有趣的思想,總是能讓我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孩子們暢想未來,尋找自己人生裡最佳的位置。
在我過年沒有回家時,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默默的流淚時,像一隻落魄的流浪貓打轉時,我的曾經美麗的大學導師,在年夜裡通話的時候,還和我說大家需要我們堅持,小家需要我們堅強。
她現在就在這個屋子裡的隔壁房間裡,因為服了些鎮靜的藥,還在沉睡。
她的溫靜和安心話語還在我耳邊沒有落下,她的生命線的長短,就被隱藏在身體裡,打著和平旗幟的貪婪癌細胞,還有一張薄薄的紙決定了。
過了好一會,他又開始說話了。
從小我要做一個好警察的夢想,是她的支持讓我實現了。
這些年,她從不抱怨的把我整理成一個在原則上守規矩的人,把我的夢想都改成了現實。
她用穩定的家庭生活給了我很大的力量,在每一次對案件的定性抉擇時,我都是全心全意的無後顧之憂。
這些年,那些險象環生也不是沒有過,一些毒販的糖衣炮彈也出現過,她都像我手上的印章,絕不妥協自己的原則。
因為有她,我對自己的要求從沒有鬆懈過,所以,我和她執手22年裡除了幸福就是幸福。
今天請你們來,是她在一次談話時說過的,她說,這些年裡,給她最大安慰的不是我,是你們這些孩子。
是你們向上蓬勃的笑臉,讓她看到,做人就要做一個有諾言的人。
不知何時,我的導師已經站在門前那,輕輕柔柔的站在那,聽我們說話。
她還是溫和的笑容,眼睛還是水汪汪的藍,還是穿著他喜歡的藍色衣衫,隻是沒有了藍色的簪花。
她剪短的頭發因為睡得太久,兩端壓翹起來,很像一頭小鹿的角,一大一小的歡動。
見他突然愣在那裡不講話了,導師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托在他的下巴那裡,淺笑嫣然的說龍先生,你呀,彆真把自己當孫悟空了,這是怎麼變出來的他們呀?
導師在我們都坐下後,拿出來這些年的相冊,一張張的和我們分享。
看她以前的長發飄飄樣子,我們都有些心酸,誰也不敢問照片都是什麼時候照的。
誰知,她翻到一張我的照片時,竟然突然說道哎,你那時候怎麼會想找我做你的入黨介紹人呀?
我一時噎住了,我想說,因為牆上的黨員照片裡,就你長得像我夢中的情人。
是不是因為我最好看呀?
她笑得很誇張問我,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清澈,那種調皮依舊不失當年把我哄上山的樣子。
讓人怦然心動時卻把身體虛弱的依靠在他的身上。
她把自己現在短發的樣子形容成一個當下最流行的大明星,還講到一切都是從頭開始,隻要向前走,就是成功。
她和我們所有人說失敗就像我的經紀人,從來都沒來過,況且有你們,我更是不需要它的。
房門又一次打開時,一個老人在門口那慢慢的進來。
他把我們都看過後,笑著對我的導師說囡,我的黨費你交了嗎?
他轉身關門的那會兒,正好和我照了麵,一顆孤傲倔強的門牙湛亮,喜滋滋的在我眼前晃悠。
導師貼近我,悄聲的對我說你看,老爺子生病以後都快把我們全忘掉了,卻還記著交黨費,看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最起碼得對得起這個老屋,近百年的曆史。
我懂,導師臉上因為浮腫更有些風韻,額頭前的碎發直立起來,更顯得飽滿潔白。
堅強不是生來就有的,可能就是一個瞬間的成熟,更可能是一種高貴的氣質。
導師家的老屋見證過太多的過去,卻依然在風雨中堅守著,獨有自己的味道。
鼻子酸脹的時候,我又把老屋仔細地觀瞧了,在進門的那個地方,不知何時掛上了一個牌子。
鎏金色的牌子上寫了四個字,光榮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