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區域的棚子更稀疏簡陋,周圍巡邏的團勇人數加倍,目光更顯警惕。
朱先生眉頭微皺,好奇地提出自己的疑問。
“我觀你這些安置舉措,似乎大有不同尋常之處。這木牌登記,詳細盤問,又區分安置……是何用意?”
秦浩不慌不忙的解釋:“姑父洞察秋毫。這麼做,確是不得已而為之,隻為‘區分敵我,安內防亂’。”
他指著那大片安置著普通災民的草棚區:“姑父您看,那些帶著老婆孩子,或者同村一起逃難出來的,能清楚報上籍貫姓名、村頭族老是誰的。這些都是實打實、本分種地的莊稼漢,被天災逼得無路可走。他們是真正的災民,安置在一起,一則方便他們互相照應,穩定人心;二則,有家人在側,他們就算自己餓得狠了,也多半不敢豁出去鬨事,行事會有所顧忌;三則,將他們抱團安置,與外界隔絕少,那些彆有用心的蠱惑之言,也很難輕易滲透進去煽動他們。”
“至於那些來路不明的……姑父,天災之下,人心叵測。這亂世荒年,不僅僅是活不下去的饑民在逃難。那些遭了官府通緝、在山裡混不下去的潰兵散勇,被剿散的土匪,在鄉間魚肉鄉裡、現在又沒了生路的地痞惡霸……甚至是為了活命,殺過人吃過米肉的畜生,都有可能混雜在這看似絕望的災民潮裡!”
“他們是藏在草根下的毒蛇!把他們和老實巴交的農民安置在一起,就是埋下了巨大的禍根!這些人最擅長煽動蠱惑,捏造是非,把水攪渾,利用真正的災民對饑荒的恐懼和對糧食的渴望,裹挾著他們去衝擊糧倉、去當炮灰!這些人,才是安置點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把他們單獨隔開,集中看管,重點‘關照’,一旦出事,也能迅速壓製,將破壞控製在最小範圍,儘最大可能避免累及那些安分守己的真正災民,保全大多數!”
朱先生聞言,喟然長歎,滿是風霜的手拍了拍秦浩的手臂:“子瀚……心計深遠,處變不驚,達者當此亂世,確為一方之柱石。隻是……”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憂慮:“煞氣太重,剛過易折,有損心脈啊。”
秦浩正色道:“姑父教導的是。可您也看見了,若非如此鐵腕,糧車到不了村裡就被搶光,安置點根本建不起來,現在可能早就血流成河。”
“禮樂崩壞,人心淪喪時,仁恕先成了催命符。災民餓極了,就是一群沒有理智的獸群。一旦讓他們亂起來,失去了控製……他們是真會吃人的。這狗日的世道,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最多的人能活下來!”
朱先生不再勸說,他不是反對侄兒的觀點,而是可惜,這位本該握筆著書、開啟民智的經世之才,不得不被握起槍杆子。
災民們像沙丁魚罐頭般被塞進了一個個簡陋的草棚,暫時得以喘息,不過饑餓依舊是這裡的底色。
就在災民們餓得有氣無力時。
“鄉親們都聽好了!現在開始,招募修渠壯丁!”
“聽好了!凡報名參加修渠的,每日兩頓乾糧!稠的!”
“聽見沒?管飯!兩頓!乾的!”
這個消息如同在滾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安置點瞬間“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真的管兩頓飯?稠的?”
“給飯吃?豁出命也乾啊!”
“在哪報名?俺去!算俺一個!”
原本死氣沉沉的草棚區瞬間沸騰起來,保安團設立的報名點前被圍得水泄不通,無數雙渴望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掌管報名簿的人。
“慢慢來!一個個報!姓名!籍貫!亮牌!”
登記員聲嘶力竭地喊著,汗如雨下:“按木牌登記!確認身份!”
報名的人大多正是那批有木牌、有家眷或同鄉可以互證的普通災民。對他們來說,能靠力氣換一口救命糧,簡直是天大的恩賜。儘管知道挖渠是重體力活,在毒日頭下更是煎熬,但想到那兩頓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的乾糧,所有的苦都不再是問題。
然而,在靠近隔離區的邊緣地帶,那幾片看守嚴密的特殊棚區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刀疤劉的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帶著一股嗜血的興奮:“村裡頭那倉裡的糧食,足夠咱們逍遙快活小半年!這鬼地方,老子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沒錯,這幫小兔崽子不拿咱們當人看,咱們不僅要搶糧食,還要搶槍,這年頭俺是看明白了,誰手裡有槍誰是大爺。”
“大哥,我們都聽你的。”
“好,那咱們就等天黑,外頭那些扛槍的崽子鬆懈,奪了他們的槍去搶糧倉!”
約莫醜時末,萬籟俱寂,連巡邏隊都顯露出疲態。刀疤劉猛地低吼一聲:“就是現在!搶糧活命!衝啊——!”
隨著這聲炸雷般的嚎叫,特殊棚區一角轟然炸開!
“有人炸棚——!!衝村子來了——!!”淒厲的呼喊劃破夜空。
就在刀疤劉他們剛衝出隔離區邊緣不足十丈,自以為看到村口陰影時,前方的黑暗仿佛被天神之手猛地撕裂!
“噗噗噗噗噗……”
十幾根沾滿油脂的粗大火把被瞬間擦亮!不是一盞一盞地點燃,而是在同一刹那,一片橘紅色的烈焰之牆驟然破開沉沉夜幕。
“狗日的!浩哥說的沒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的東西!”黑娃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野獸,帶著刻骨的仇恨和決絕,瞬間壓過了暴動者的喧囂。“一個不留!給老子狠狠地打——!”
“砰~~~”
在如此近的距離,麵對如此密集的火力傾瀉,人體的脆弱暴露無遺。衝在最前麵的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渾身劇烈抖動,血花在火光的映照下爆開。
“啊~~~”
“饒命~~~”
“我投降,彆殺我,嗚嗚~~~”
硝煙彌漫,血腥味濃稠得化不開。地上橫七豎八躺倒了十幾具屍體,還有一些沒斷氣的在痛苦地抽搐、哀嚎。
黑娃抬手示意停止射擊,冷冰冰地下令:“離開營地的,全部格殺,一個不留!用刀就行,省點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