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被很多人奉為祖師。
對於紫陽真人,張懷義也是很推崇的,談話時絲毫不吝嗇讚美之言。
但無根生說起他,卻頗為鄙夷,認為他好為人師,隻傳手段,不管所傳之人心性如何,而且,絲毫不管所傳手段會帶來多大的亂子。
當時,他問了一句,什麼亂子,無根生卻回避了他這個問題,而是扯到了全性的身上。
說全性之所以如此遭人恨,就是因為有術無道,張伯端的方法,無疑會製造出很多全性。
雖然這個話題的銜接很合理,但他是一個非常善於抓細節的人,他從無根生的一些微表情上,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當時,他並沒有把這點異樣放在心上。
但現在回憶起來,他卻是琢磨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沒有接觸過,對於傳說中的人物,哪怕是理念不合,也不應該有這種反應才對。
他得出結論,碧蓮很有可能和紫陽真人有些關係。
不知是否可以通過碧蓮,得到仙人之法?
如此一想,碧蓮身上能挖掘的東西又更多了些。
“你在想什麼?”張之維看張懷義在發呆,“儀式就要開始了。”
“我……”張懷義回過神來,“我在想武當門長成道飛升的事。”
張之維不疑有他,飛升對於一個道士來說,確實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
升仙儀式開始。
一般來說,升仙儀式的第一步是迎仙蛻。
這適用於那些真正仙逝的道長,而武當門長是白日飛升,自然沒有仙蛻留下。
不過,武當貼心的為孫門長弄了一個泥塑作為仙蛻。
弟子們小心翼翼的將泥塑移至殿前木榻上,榻前懸掛著繪有“雲鶴圖”的幔帳,這是取“鶴鳴九嗥,仙人駕雲”之意。
法壇設在金殿的真武殿前,後方中央,供奉著武當主神真武大帝,兩側分彆列著北鬥七星,南鬥六司的神位。
眾神像肅穆垂視,黃幡朱表,在微風中輕揚,其上符籙流轉著神秘的光華。
案上擺著香爐,燭台,清水,鮮果,以及一份用朱砂寫的章表,這是即將呈現給法脈裡的祖師爺的文書,裡麵詳細記載了孫門長的一生,祈請法脈接納。
緊接著,天師張靜清作為儀式主持者來到場中,他換上了繡有八卦圖案的法衣,手持浮塵,神情肅穆。
負責儀式儀軌的武當道士們,也都換上了正式的法衣。
隨後銅鐘震響,一共響了七次,這是道教中應北鬥之數的吉時,象征著“引陽氣,通天道”。
緊接著便是“設壇焚香”,天師手持三炷香,緩步繞壇一周,口中念誦:“香通三界,煙達九天,恭請仙真,見證升遷!”
天師把香插入鼎中,身後的武當道眾齊聲誦念《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
經文聲很清晰,回蕩在殿宇間,法鈴清振,鐘磬和鳴,眾道侶應聲持誦,聲浪層迭,直上重霄。
這是對道的稱頌,也是為羽化者的引路。
場下觀禮的人也都不發出任何聲響,全都一臉的肅穆。
《道德經》念誦完,玄天皂幡獵獵作響,天師張靜清開始做法,他足踏禹步,依次點過腳下青磚刻就的北鬥七星圖。
手拿帝鐘,開始振響,每振九響,便有二十四名經師接誦《三官北鬥經》。
當經文念完,鐘磬鐃鈸齊鳴,南岩宮的懸崖間,竟傳來空穀回音,頗為神異。
觀禮的眾人,對這一幕非常好奇。
負責接待的武當道士告訴眾人,這是真武座下龜蛇二將在應和。
“真有那麼玄乎?”呂慈小聲問。
張之維沒理會他。
張懷義小聲回應:“嚴肅場合,不要說話。”
呂慈立刻緊閉嘴巴,之所以如此,倒不是他聽張懷義的話,而是張之維的態度。
誦經完,便是上章表。
張靜清取出早已備好的章表,這章表以黃麻紙書寫,字跡工整,內容包括飛升者的生平、修行功績等等。
他將章表折迭成特定形狀,放入香爐旁的“表筒”,隨後舉起表筒,麵朝真武大帝神像躬身:
“今有弟子孫某,修滿功成,羽化登仙,謹具章表。”
話音落,一名小道童接過張靜清手裡的表筒,並捧至殿外的焚表爐,點火焚燒。
道教認為,紙灰隨煙升起,便能將訊息傳至天庭,完成通報,龍虎山授籙儀式,也是通過這種方式,授與弟子法籙。
表筒焚燒,數十名道眾同演太極起勢,衣袂翻飛如群鶴振翅。
青煙攜表文升騰處,恰與天柱峰頂繚繞的“武當迭翠”雲海相接。
觀禮的眾人靜靜的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歎,如此多的弟子,武當不愧是玄門大派。
一些像青竹苑之類的小道統,一個門派所有人加起來也不足十人。
表筒焚燒乾淨,青煙消失,道眾們的太極也停下了,接下來,便是“瞻禮仙蛻”。
張靜清一聲令下,弟子們抬著安放神像的木榻,緩緩繞法壇一周,道眾依次上前,以手撫心,躬身行禮。
道眾們行完禮,就該是場下觀禮的眾人上前行禮了,眾人依照門派的先後順序,依次上前給孫門長的泥塑行禮。
這個過程中,紅臉老道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中多是崇敬與欣慰,輕聲感歎:“終得圓滿,師弟,可喜可賀啊。”
行禮完畢,便是最後的送仙駕了。
張靜清手持拂塵,揮動三次,朗聲道:“塵緣已了,仙路已開,願君乘雲,早歸蓬萊。”
道眾隨聲附和,同時敲響殿外的雲板,三聲輕響,象征“仙駕”已啟程。
緊接著,弟子們抬著孫門長的泥塑像,置於整塊武當青石鑿成的玄武龕中。
石龕形如巨卵,外刻龜甲紋路,內壁以朱砂繪二十八宿圖。
八名道士肩扛石龕,在眾人的注視之下,走下天柱峰,登臨太子岩,安置處正對五老峰天然玄武石像。
這個地方,是永樂帝敕建道場時欽定的“藏真仙穴”,這裡還有很多“仙蛻”,但和孫門長的泥塑不一樣,大多是肉身一。
那些應該就是真正仙逝的武當道長,他們埋葬在這裡,天地為棺,日月為燭。
這便是道教對“仙去”的獨特紀念,一場屬於修行者的、與道同行的“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