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鏦拉著木葉緩緩跪倒,叫一聲,三伯父。
這一刻她終於跌回了現實,她不是韋桃卓,她是郭木葉。韋姑姑對他絲毫沒有怨恨,隻有牽掛,可郭木葉怨他把一世淒涼統統推給了韋姑姑。
她伏下來,磕了個頭。
他仍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仿佛十分驚喜,卻又難以置信一般沙啞著開口“桃卓……”
木葉執拗地糾正他“三伯父,我是木葉,您的侄女郭木葉。”
“木葉?”他靜默了片刻,似乎終於努力把自己從記憶中拉扯出來了,緩緩問道“桃卓,她還好麼?”
好麼?木葉不知道。這些年來韋姑姑生活在懷念之中,故步自封,沒有朋友,那些記憶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力量,亦是禁錮她新生的枷鎖。
木葉想一想,低聲道“她衣食無憂,在庭院裡種滿花木過活。”
郭晞點點頭,良久方歎道“都是我不好。”
先前木葉對這個慈愛的伯父尚有幾分敬仰,可他這般表現,卻叫她大惑不解,甚至有幾分不齒。古往今來男女分離,無非那樣幾個理由,家長反對,抑或一方移情彆戀。
韋姑姑曾棲身教坊,想必不至於爭那個正室身份,郭家亦不至於容不下一個出身教坊的妾室,那麼定是三伯父傷了她的心才使得她走得如此決絕。
既是移情,又何必幾十年後如此深情追憶!
木葉抬頭,語氣中不無諷刺“三伯父當年征戰南北,想來揚州不算遠,卻不曾去看望故人,時隔多年又何必再生唏噓!”
郭晞微微發怔,卻是苦笑“丫頭,你必是怨我始亂終棄,可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
木葉不依不饒“那麼,事情是什麼樣的?”
郭晞長歎一聲“說來話長,待來日有空,說與你聽。”
木葉執著“這世上沒有三句話說不完的故事。”
郭晞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拍拍木葉的肩,“一生一死兩個字,也要一輩子時間來渡過。”
木葉咀嚼著這句話,莫名的百感交集,不禁脫口而出“是你托舒王去探望她嗎?”
“舒王?”郭晞似回想了半天方自言自語一般“哦,是誼兒啊,他仿佛是到過揚州……”
卻沒了下文。
李誼同他都是這般反應,看來這所托之人也並非三伯父了。可他們為何都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似乎誰也不想提這件事?
見三伯父一回,心裡的疑惑不曾解開,反而更深了。
郭晞半晌沒說話,忽然轉頭對旁邊的侍婢道“天就黑了麼?如何這般暗?”
侍婢便去將窗幔拉開了小小的一個角,讓光線透一些進來,但郭晞依然說暗。侍婢又將窗幔拉開一些,再拉開一些,直到整個房間被明亮的光線布滿。
郭家年邁的主人茫然地摸索著企圖站起來,想要再看一眼那個輪廓似乎與桃卓一模一樣的孩子,但他的眼裡所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黑。
郭鏦衝上去扶住他,發現他的目光渾濁而渙散,連忙大聲呼叫郎中。很多的下人仿佛從地底下湧出一般,接二連三地衝進這房子,團團地將家主圍住,又有人慌慌張張地跑進跑出,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依然跪在地上的木葉。
直到郭鏦也被團團的人群擠出,才想著拉起地上的木葉。彼時郭家其他的主事人都來了,幾位伯父在指揮下人和郎中診斷開藥煎藥,嫌這兩個孩子礙手礙腳,打發他們回去了。
那一天,郭晞的雙目失明了。
木葉聽見他說,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十六歲的桃卓從萬丈金光裡走出來,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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