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究是體力不濟,李淳怕累著她,便叫乳娘把孩子抱下去了。她不舍,李淳道“我命乳娘暫時就住在東邊廂房裡,我住正屋,都在一起,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茴香幾乎是含著熱淚進來的,險些連粥碗都端不住,“十一娘,您可醒了,嚇死奴婢了!”
李淳親自接過碗,打趣道“仔細莫把金豆子掉到碗裡!”一麵一勺一勺仔細吹了喂給她吃。
用了小半碗粥,念雲便推開碗,再吃不下。她身子虛得很,李淳也不敢再勸她多吃,隻好再扶她躺下。
念雲心裡有些害怕,孩子氣地拉著李淳的手指“淳,你不要走。”
李淳反手握著她冰涼的手“我不走,我陪著你。”
念雲隻覺得整個身體都被抽空了一樣,隻剩下一具乾枯的殼子,好似隨時都會撒手而去,頭一次覺得死神離她這樣近。
她一閉上眼睛,就全是那日在花園裡散步的情景,寧兒手裡抓著那一大串琉璃珠子,劈裡啪啦地撒了一地。
她養了寧兒一年,卻差點死在這樣一個小娃兒手裡。
有人害她,有人要她死。
她不想這麼快就死,她郭念雲的命運就有這般不濟麼,出身顯貴,背後有家世,身處郡夫人之位,這樣一手好牌怎能就這麼撒手丟了?
而且她若是死了,宥兒怎麼辦?
對於一個失去了母親庇護的孩子,生在皇族絕對是件可怕的事情。
她決不能死,她還得好端端地坐在那裡,手握著金印,親眼看著謀害她的人死。
太子殿下的意思,淳不可能不明白。
“淳,可查到些什麼了麼?”
他認真地查了,那一日去過後花園的所有人都分彆提審過,可是並沒有問出什麼可疑的。那乳娘杜柳氏被單獨關在西涼院的空屋子裡,可是當時所有人都忙著郡夫人生產的事,還沒來得及問話,已經被發現撞死在屋裡,線索斷了。
隻剩下唯一的突破口是寧兒,可是那孩子受了極大的驚嚇,一提到這件事就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太子那邊早已知曉,卻遲遲沒有回答,隻是命人送了一個字出來,說是賜的名字。李淳知道他的意思,他一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大在意後宮裡的爭鬥,故而妾侍雖多,看起來倒也風平浪靜。
但他李淳的後院,決不能容許有人藐視他。
他咬牙道“念雲,你放心,這件事,一天查不出來就十天,十天查不出來就一年,一年查不出來就十年,總有一天,我必定還你這個公道!”
有些證據,也許一個時辰就可以銷毀,十天,一年,十年,時間越是久遠,希望就越是渺茫。眼下都被壓下來不能清查,十年後誰又知道該是什麼光景?
念雲在心裡歎息,手指輕輕刮著李淳的掌心“如果我……我不能陪你了,請你幫忙把宥兒分封到邊遠的地方去,不要回來……”
這是一種交待後事的語氣。李淳的眼淚忽的就湧出來了,嘴上卻說道“你彆胡說,宥兒以後……自然是你來慢慢安排。”
這時聽得外麵道“梁侍醫來了。”
李淳忙去招呼他進來,梁侍醫背著他的藥匣子大步流星走來,坐到榻前,替念雲診視。
念雲原本是昏昏沉沉的,待他把完脈忽然猛地睜開了眼,“侍醫,我會死麼?”
梁侍醫微微一愣,摸著胡子道“小丫頭身體底子也不差,胡思亂想什麼,隻管好好養著便是。”
診視之後,同李淳二人到外間去,嘰嘰咕咕同他說了許多。
念雲昏迷了多時,精神不濟,但聽力卻比平時還要敏銳,隱隱約約聽見他說“熬過重陽也就好了,要真熬不得,便是華佗再世也無力回天……”
念雲再無力支撐,昏睡過去。
李淳替她掖好被子,坐到一旁,從一旁的坐席上拿起一疊公文開始批閱。
他已經命人把公文都送往宜秋宮來,又在她屋裡加了一張軟榻,他就在她的屋裡批閱公文和休息,到晚間才睡到隔壁的屋裡去。
她身體很虛弱,所以清醒的時間裡大多數時間裡都是他在講,她微笑著聽。李淳從未發現,自己竟有這麼多的話想同她講。
事實上,這幾天來他一直在害怕,害怕從此再也不能同她講話了,所以一看她醒了,恨不得把好多年的話都講給她聽。他已經失去了一次,覺得自己已經無力承受再失去一次的痛楚。
李淳給她絮絮地講她生產的時候丫鬟們如何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血水,觸目驚心地從他麵前走過;如何昏迷不醒地躺了三天,因為囈語不斷,他不敢叫彆人在旁邊,就隻讓綠蘿和茴香兩個輪流守著,有時是他親自守著她。
她隻覺得自己這條命簡直是撿回來的——自然,也要感謝兒子,她沒有白為他吃一回苦頭,是兒子在夢裡將她拉回來的。
他講得她心驚,拉住他的手“我舍不得死,可算是把那個大胡瓜給卸掉了,我總想看著他長大。”
李淳輕輕撫摸著她的眼角眉梢“有我在,我不許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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