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貞聽見她說叫他留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又聽她說不喜歡他的名字,忙道“請夫人賜名!”
念雲淡淡道“你就順著六福往下,叫七喜吧。茴香,叫人帶他下去,去和薛公公說說,好好教他。”
茴香答應著,安排下去。念雲見他的背影,依然微微地弓著背,走路一瘸一拐。
念雲叫住他,問“七喜,你腳上有傷?”
他似乎有些困窘,忽然麵紅耳赤,結結巴巴的“沒、沒有。”
念雲忽然明白過來,他必是淨身的傷口還沒好利索。念雲囑咐道“先給他一串錢零用。叫侍醫給他看一看,如果身上有傷,也不必急著乾活,養好傷再說——去吧!”
“是,謝夫人。”薛七喜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躬身又行了個禮,這個禮讓人覺得是實實在在的,發自內心的感謝,而不僅僅隻是禮節。
隔了三天,念雲想起那個新來的小太監來,問茴香“他傷得怎麼樣?”
茴香回道“來的當天就叫侍醫給他看過了,說是時間還不長,也虧他忍得。我叫人給他熬了藥,若身體底子好時,一個多月也就徹底好了。”
念雲道“我看他也是個伶俐人,難得是讀過書能識字。也不急著叫他做什麼,他既然會算賬,你隻叫他們每天拿些賬本給他複核一下進出的賬目便是,也算是了解一下咱們的內務。”
薛七喜學得很快,念雲原本命他複核賬薄,他不僅在數目上算得又快又準,偶爾對進出款項由疑問也會及時提出,念雲對他的表現很滿意。
後來因為司寢房缺人手,便撥他去了司寢房使用,和一個小啞巴內侍一起,掌管各院的火燭。區彆於先前那位年長的薛公公,府上都稱他為小薛公公,也有人直接叫他七喜。
薛七喜身體早已康複,念雲也命司膳房給他加夥食。有人注意到,他把一切豬肉,甚至是放了豬肉的食物都放在了一邊,甚至有豬油的菜肴他都不會動。
念雲叫茴香去問過他,才知道他是回民,不吃豬肉的。此後念雲便命人給他的食物裡不再出現豬肉。
除了豬肉之外,他倒是不挑食,而且吃得很多。但他依舊是瘦,瘦得仿佛掛不住那件寬鬆的內監衣裳,就好像一根細長的竹竿,隻在適宜的位置伸出頭和胳膊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念雲總是覺得他很少笑,細瘦的臉頰常常藏在帽子的陰影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憂鬱。
他是一個不開心的人,念雲暗想,也許因為他讀過書,有一定的見識,所以他才會對自己的生命有深刻的悲傷。
她見過太多的人,目不識丁,沒有自己的想法,經曆了天災人禍、骨肉分離,然後麻木地生活,麻木地為一塊乾饃饃而歡喜。
到傍晚的時候,七喜會帶著小啞巴到每個院子裡來點燈。太子李誦、郡王李淳在哪個姬妾處歇息,司寢會提前告訴他。
他就會在點燈的時候,給那個院裡送去六對大紅燈籠,拿火折子點上,並用竹竿一個一個地掛在簷下。燈籠裡的蠟燭不長不短,剛好燃到三更末。
十天裡,總有那麼天,七喜和小啞巴要抬著那六對大紅的燈籠掛到念雲的簷下。
東宮的內侍年紀都比較大,都是從太子李誦小時候便在東宮伺候的老人,有些人,念雲甚至支使不動。念雲早就想在內侍中培植一批自己的勢力,然而一直沒有精力去管。
茴香知道念雲有意栽培七喜,有空的時候,也常常同他說話。茴香也常常覺得,他十分順從,從不會爭辯或者違拗,但他就是好像心情一直都不好的樣子,答應任何事情都麵無表情。
傍晚的時候,遠遠地聽見七喜扯著嗓子喊一聲“點燈——”,然後他就會拿著火折子和燈油,從承恩殿開始,一個一個院子去敲門。
從承恩殿出來,第二個便去宜秋宮,天還沒有全黑。七喜低著頭,從一片光明中走出來,帶著一片光明,卻仿佛永遠也無法照亮他自己的黑暗。
院門叩響三聲,緊接著喊道“點燈——”
念雲聽得出七喜的聲音。他淨身的時候已經將近成年,有凸出的喉結和濃密但短小的胡須,臉上的痘痕也成為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
他的聲音不像那些從小淨身進宮的內侍一樣尖細難聽,而是一種介於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間的,渾厚但並不粗啞的嗓音。
茴香去給他開了門,引他們進來,儘管實際上七喜對這個院子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七喜在前,小啞巴在後,一根長竹竿上掛著一大排大紅的燈籠。
小啞巴將竹竿抬在肩膀上,一手拿著火折子。七喜因為比小啞巴高出太多,竹竿夾在咯吱窩下,一手提著燈油。
茴香在前邊走,忽然停住腳步。七喜走在前麵,低著頭走路,似乎有些走神,一個不防備,差點踩到茴香的腳跟,一個趔趄,手裡的燈油差點潑出去。
茴香忙扶住他,嘻嘻笑起來“想什麼呢,今兒好像沒帶心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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