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源兒根本不知道這龍袍,那麼極有可能,這龍袍是某次某人以送禮的名義送進他府邸的。
他們這些人之間的禮尚往來甚多,很多時候也不大可能親自檢視每一件送來的禮品,不過是登記在冊,丟進庫房罷了,等著下一次需要給彆人送禮的時候,又命下人重新包裝一番送出。
但收到一份東西時,至少該由管家或者貼身伺候的小廝檢視驗收入庫。即使這一關胡亂蒙混過去了,也保不準哪天這東西就被拿去送給其他人了。
既能不讓源兒提前發現東西,又能瞅準時機、恰到好處地讓事情在他的手裡鬨大,那麼說明,源兒身邊的人應該已經被買通,而且那東西是近期才送到六皇子府的。
此時隻怕是著手查,也查不出什麼東西來了。送禮的單子想必早就被毀掉,隨後再把那內鬼一處理掉,便死無對證。
李誦微微閉了閉眼睛“六皇子根基不穩,雖然得聖上歡心,卻並無太大實權,尚不至於讓他們真正看到眼裡。”
如今朝中除東宮以外,便隻有舒王能夠分庭抗禮了。眾人皆知,六皇子與東宮的關係非同尋常,六皇子自己尚無能力坐大,自然是站在東宮這一邊的。即使他手中並無實權,可天天陪著聖上,時時被聖上褒獎,對於舒王那邊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而且,現在離李誦的生辰隻有兩個多月了,六皇子把一件龍袍這般仔細地裝在紫檀木的禮盒裡,難免不會有些人彆有用心地提點聖上。
特彆是當六皇子自己都說不出來這件龍袍的來龍去脈時,更是叫人覺得他是在刻意保護什麼人。
而這件事,表麵上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出烏龍鬨劇,起不到什麼實質的作用。可是,再沒有什麼比在聖上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更好的了,畢竟,李誦做了二十年太子,確實是有些太久了,久到聖上自己都覺得他快要等不及了。
原來他不是不明白。
李淳的眸中忽然射出某種銳利的光芒,如鷹隼一般,落在他父親身上,“父親既然清楚得很,那麼今日我們去麵聖,可是去請罪的麼?”
任是李誦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似刀鋒一般刮到身上,以及那帶著些許譏諷的語氣。他不由得反問“不然,淳以為如何?”
李淳沉默了一瞬,冷笑道“父親當初同意讓他去做六皇子的時候,不就已經決定了麼,如今時機到了,卻忽然反悔了?”
整個車廂裡有一種凜冽的氣氛蔓延著,讓李誦不覺打了個寒顫。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猛然發覺,不知何時,他眼裡已經開始充斥著野心和狠絕,他早已不是昔日那個拿著小弓小箭滿地跑著追逐小馬駒的孩子了,如今他手裡握著的,也許是能真正叫人斃命的武器。
是的,當初他讓源兒去做六皇子的時候就已經想明白了,源兒將是東宮的一顆棄子,必要的時候,要拿出來當擋箭牌,或者利刃。
隻是他不肯承認如今已經到時機了,他終究記著源兒是他的親生兒子,他的母親是他曾經十分寵愛過卻薄命早逝的妾侍。
畢竟,劍一出鞘,就必須見血,沒有好端端再收回去的可能了。
李誦有些迷茫。麵前的長子,曾經也和他的二弟一起玩耍,一起長大,直到他大婚,源兒年紀也不小了,才另外替他置了府邸,兩兄弟才分開。這樣友愛的兄弟倆,轉眼就開始這般絕情了麼?
李淳像是看出來他心裡所想,冷哼一聲,“他若不是六皇子,便依然是我至親的二弟。殿下莫非願意我們大家一起和和睦睦地慷慨赴死麼?倘若當初選定了我來犧牲,我今日亦會毫不猶豫地成全父兄和整個東宮!”
李誦頹然向後靠去,再一次閉上眼睛,似乎方才的幾句話已經耗儘了他畢生的力氣。良久方吐出一句話“如此,就按淳說的辦罷,你自去安排。”
東宮本就在皇城之內,他們自延喜門出來,沿著寬闊的坊間大道而行,不多時便已經到了大明宮的正門丹鳳門前。
李淳扶著太子自馬車上下來,抬頭看一眼巍峨聳立的大明宮,九重飛簷疊出天家的氣象。此刻的大明宮正迎著燦爛的朝陽,沐浴在一片寧謐的晨曦之中。
可他明白,這寧謐僅僅隻是表象。生在這金碧輝煌的皇城之內、宮牆之下,隻有兩種命運。要麼,踩著累累的白骨和血肉站起來,走到那至高的位置上去;要麼,變成那累累白骨和血肉中的一部分,給彆人踩過去。
又怎能擔心那些破碎的血肉弄臟了衣擺,又怎能來得及去想那些白森森的枯骨到底是不是至親之人的?
總有一天,他要堂而皇之地乘著步輦,大搖大擺地走進含元殿,走進宣政殿,走進紫宸殿,再也不是這種卑微而恭謹的姿態。
總有一天,他要那些逼著他犧牲親人、手上沾滿不得已的血腥的人付出沉重的代價。
李淳在心底輕歎一口氣,踏上含元殿前的漢白玉殿石,朝著聖上常朝的紫宸殿走去。
本書首發來自,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