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雖然聖上已經病重難醫,但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這就是逼宮。如此一來,聖上便是沒有駕崩,也“必須”馬上駕崩了!
這等謀逆的話說出來,李誦有些招架不住“淳兒……”
李淳冷笑著,語氣中不無譏諷“殿下難道不想麼!你既已經等了二十多年,日日擔心腦袋不保,如今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不是,又何須擺什麼父慈子孝的姿態!一旦聖上駕崩,舒王必定秘不發喪,到時候再想出手怕也晚了!”
李誦被他一句話噎到,隻把目光落在那五色帛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對這個兒子覺得無比的陌生。他從來沒有意識到,他的兒子已經這麼大了,早已不再是跌跌撞撞在東宮裡亂跑的孩子,他甚至早已有了自己的政治見解和勢力集團。
他和念雲兩個,一個在朝堂上爭取老臣的支持,贏得眾人的擁護,一個在背後默默地爭取民心,甚至還給東宮帶來了許多新鮮的血液。
一個郡王,分明比他這個太子更積極主動地在靠近那個位置。
父親的皇位的確坐得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可是他的兒子,卻在積極地推著他站在前線上,幾乎沒有退路。
他撫摸著身上的羊毛被子,沉聲問“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沒有這道密旨,你也會動手?你都已經準備好了對不對?”
李淳微微低了頭,沒有否認。
念雲震驚地看著他。他什麼都沒有同她說,甚至他沒有同東宮的任何人說。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太子已經無法掌控他的力量。
她竟沒有意識到,同她交好的子厚等人,從來都是崇仁殿的座上賓,出入太子和王叔文的眼前,她忘記了,東宮其實已經是兩股勢力。她所營造的一切好名聲,他可以隨意取用,可她培養的士子朝臣,卻被他排斥在外。
眼裡含著深深的無奈。到這一刻,他早就應該明白,當不當太子,做不做皇帝,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選擇。他可以選擇不做皇帝,李淳卻想要做皇子。
“你安排了多少力量準備逼宮?”
李淳低著頭,麵無表情,拱手回道“宮裡內侍省的劉總管已經準備妥當,神策軍也可隨我調遣。加之朝中原本站在東宮一派的大臣,父親,兒子認為,已有七八成把握。”
王叔文上前一步跪到李淳旁邊,道“殿下!廣陵郡王說得在理,下臣認為,殿下可即刻登基!”
許久,他將那密旨擲到李淳身上,長歎一口氣“罷了,你們去安排吧!”
李淳將那密旨整整齊齊地疊起來,微微眯起眼睛“謝殿下,想必,源兒會為殿下的決斷感到高興的!”
李誦將羊毛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李淳也不再看他,即刻分派任務,命王叔文、韋宗仁、柳子厚等人拿密旨去遊說朝中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和翰林學士等。
又命郭鏦回到郭家去通風報信,並儘快向地方勢力傳遞消息,借助汾陽郡王郭子儀昔日的聲威,由外而內獲得信任和支持。
這幾人很快都領命而去。
有幾分諷刺的是,臥病的太子李誦,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一個人。聽見所有人都已經離開,暖閣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他沉默地躺在暖閣裡,緩緩地撫摸著羊毛被子,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他這一病,當真病得太嚴重了,病到……他已經沒有機會再去見一眼大明宮裡同樣病著的父親。
再也沒有機會了罷。
他是嫡長子,小的時候,父親其實是十分愛重他的,他也曾和淳兒一樣,是父親膝下最值得驕傲的孩子,父親甫一登基,便立即冊立了他為太子。
可是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他無一日不是戰戰兢兢,無一日不在互相猜度,漫長的時光消磨了父子之情,吞噬了那些曾經明明真實存在過的溫情。
終有一天,他和淳兒也會這樣了麼?
又或許,從現在開始,淳兒就已經不再受他的控製了。
天家無父子,他不是不知道。大唐一朝,開國一百八十餘年,太宗皇帝玄武門之變,逼得高祖皇帝做了太上皇;玄宗皇帝逼得睿宗退位做了太上皇;肅宗皇帝又逼得玄宗在荒蕪破敗的興慶宮裡做了太上皇……
李氏的皇族,骨子裡都是這樣的冷血和大氣,個個都是天生的帝王。
他輕歎一口氣,微微側了頭。
枕邊的小案幾上放著幾冊碑帖,還有未寫完的字。說起來也許沒人相信,外麵的人一個一個都緊張得草木皆兵,偏偏他這個風口浪尖上的人物,竟清閒到拿練字來打發時間。
父親常誇獎他的字寫得好,其實誼的字也寫得好,不過大約因為他最擅長的飛白體是則天皇後所創,則天皇後是李氏皇族心中永遠的刺。
所以,這才是陛下最終下定決心的原因罷?重情重義、耽於女人的李氏皇子,注定不該再坐上李家的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