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正思慮此事。從半年前的宮變開始,郭家便是出了大力的,到如今扶他登基,郭家功不可沒。
郭晞不在了,可他那個趙國公的爵是世襲的,這樣郭家便有了兩位國公。郭氏的子侄中,除了她大哥郭鑄和三哥郭鏦以外,也頗有幾個像樣的,文官武官都有。加上升平公主和暢兒兩個公主,以及子儀公昔日的威望,若再有一個皇後,郭家此時的勢頭是有些太大了。
可念雲是他從做著郡王的時候便嫁了他,多年來一直在替東宮張羅的,又育有嫡子,若不立她為後,總歸是有些說不過去的。
他被她窺破了心思,多少有些尷尬,她卻繼續道“陛下不必擔心,我哥哥明日會上折子替我推辭。”
他於是輕輕把她往懷裡拉了拉,“你放心,終我一朝,你必定是後宮第一人。”
他還想說些什麼的,終究還是沒有說。是她提出的,那麼,她都是懂的。
她頓了頓,又道“陛下,東宮也好,大明宮也好,若有人要害我,害我的孩子,不管是替陛下生了孩子的,還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我是不放過的。”
他頓時明白,她是已經知道他命人在查問蕙娘的事了。大約她心裡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各自都退一步,她不做皇後,他也不要再追究蕙娘的事了,畢竟蕙娘先害她是實,他處置了蕙娘也是實。
這般互相算計著,互相忌憚著,他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快,可是又無話可說。隻因他已經是這天下的帝王,他是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了。
他沒有說下去,卻是換了個話題,問道“子厚他們,怕是要離京了,你可要去送送麼?”
她記得那替她買下玳瑁梳子的青年,那與她一起品酒,指點江山的才俊,他們曾經引以為知己,也是她努力引他走進了東宮和朝廷。
可是,後來的路都是他自己選的,她的路也是自己選的。她不再是可以常常出去逛街出去玩耍的郡夫人了,她要在大明宮裡做一個後宮女人,怎能還與外頭朝廷上的官員惺惺相惜?李淳怕是故意這樣說的罷?
念雲咬著嘴唇,緩緩地搖了搖頭,“不去了,早離了心,他們都被王先生帶走了。”
太子李淳於含元殿即位,改年號為永貞,當年即為永貞元年。
次日冊封原太子妃郭氏為貴妃,賜居大明宮蓬萊殿。
貶王叔文為渝州司戶,貶王伾為開州司馬,柳子厚等七人亦同時被貶。這一批才華橫溢的士子,最光明的仕途皆葬送於此。
柳子厚起先被貶為邵州刺史,後又遷永州司馬。在永州漫長的十年裡,他潛心學術,結交當地士子和文人,寫下了許多流傳千古的名篇。
他的才華全部留在了文學史上,以膾炙人口,並有傳世,被尊為“唐宋八大家”之一。
離開永州之後,他曾被召回長安,然而因為種種原因,終究還是沒能得到重用。在元和十四年的時候,李淳終於決定再度召他回到他魂牽夢縈的長安,隻可惜,還未啟程,因病卒於柳州。
柳子厚、劉禹錫等人因為被貶謫以後,遠離了名利場,廣結天下文人,在任所寫下了無數膾炙人口的詩文而名揚天下,有“劉柳”之稱,被曆代的文學家百般推崇。
韋宗仁雖因嶽父杜黃裳的緣故,當時並沒有被貶謫,可也失去了原來的權勢。身居相位,卻時常不自安,以致氣息奄奄,惶惶不可終日。
終於在永貞元年的十一月,一道聖旨下來,貶韋宗仁為崖州司馬。可憐從權力的巔峰跌下來的韋宗仁,依舊不得不屈服於宿命,離開長安,去往他一生中最厭惡的嶺南。
人總是這樣奇怪,當你不得不直麵自己最害怕的事物時,反倒會莫名的冷靜下來。
離開長安以後,韋宗仁連日來一直躲在馬車裡不肯看外麵一眼。直到有一天夫人杜氏趁他不備一把掀開了車簾,曈曈的日光照進車裡,他忽然發現,江南的風景如此美麗,氣候宜人。
到了崖州,恰巧他又遇見了一位“謫官猶作貴人看”的地方官,善待他,賞識他,並委以重任。沒有了長安的勾心鬥角和權利鬥爭,韋宗仁的聰明才乾在崖州恰如其分地發揮出來。
他興修水利,使得崖州臨海居民免收潮汐和洪澇的影響,在鄭都修建了岩陂塘水利,利在千秋;他教導當地居民開墾耕地、養殖牲畜,使當地百姓有米可食,不再“靠海吃海”,不會衣不遮體,也不必在極端惡劣的天氣裡冒險出海覓食;他讓杜夫人親自教崖州百姓植桑養蠶,教他們織布做衣服,使當地百姓不必再花高價從外地買衣裳,使得大量的窮苦人有衣可穿,再不會衣不遮體;他本是進士出身,從長安帶了許多的書籍到崖州,鼓勵興辦學堂,培養人才,傳播中原文化。
韋宗仁因為在崖州一心為民造福,當地的老百姓十分愛戴他,為他修建了祠堂,千餘年後依然香火不絕,已是後話。
很多年後,那一場轟轟烈烈的政變終於被厚重的歲月所掩蓋,王叔文等人所倡導的革新,在曆史上被稱為“永貞革新”。
人們記住了那十個因為推行新政而徹底斷送了仕途的官員,將那一場革新的結局稱為“二王八司馬事件”。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雖然從此幾乎退出了政治的大舞台,卻永遠地寫在史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