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雲的眼淚刷的一下就落了下來,母親到了這個時候非要見她一麵,就是為了把這件事挑明,以免後患無窮。
若今日母親不說,她也一直都不會往這方麵去想。但回想起三哥哥從前醉酒的時候說過的狂話,她便知道,若一直這樣下去,早晚有一日他和李淳會真正爆發衝突。
到時候,不管李淳待她如何,陛下和郭家對立都是注定的事。到時候,無論最後是陛下覆滅了郭家,還是郭家弑君謀逆,對她來說都沒有任何好處,保不準還會讓其他人鑽了空子,漁翁得利。
若是陛下覆滅了郭家,最多能念她以往的情分,留她一個貴妃的空殼子。而若是陛下失敗,郭家大約也隻能扶立宥兒,而她也隻能是皇太後。無論如何,三哥哥坐不得那個位置,她也決不能真的和三哥哥在一起。
與其最後兩敗俱傷走向萬劫不複,母親選擇了提前讓她知曉。到底,她還是一個深諳宮中之道的公主,懂得長痛不如短痛。
升平公主靜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用力抽出手來,顫抖著指向郭鏦,“你,你這逆子,當著你妹妹的麵……我要你發誓,發毒誓,萬事以郭家大局為重,今生今世絕不為謀逆之事,絕不行悖逆人倫之事!”
作為一個母親,嘔心瀝血地養大了幾個孩子,卻慢慢地發現她最器重的孩子心底竟埋藏著這樣陰暗而難以啟齒的心思,這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折磨。
看三哥哥的樣子,他應該早就知曉母親覺察此事,而母親一定當時也曾警告過他。但他依然沒有克製住自己,所以母親才要釜底抽薪,臨終叫她來戳穿這一切。
郭鏦何嘗不知,甚至當他明白了母親今日叫念雲來的目的原來是說明白這件事以後,他便知道從此以後他和念雲之間便隻能遠遠地行禮客套,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親密無間了。
他分明感覺到母親此刻正拿著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把他心裡屬於念雲的那一部分生生剜掉,痛得錐心蝕骨。
可又怎麼剜得掉,他一整顆心,滿滿裝著的全是她啊!這十餘年來,她早就在他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了鬱鬱蔥蔥的一大片,若是心中無她,便也就是沒了心啊!
“鏦兒!”升平公主顫抖著聲音,似乎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郭鏦眼中含淚,“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緩緩地舉起了右手,“母親大人在上,我郭鏦,發誓……絕不為謀逆之事,絕不行……悖逆……人倫之事,定當護佑郭氏一族,護佑……貴妃娘娘,一生一世,若有違背,若有違背……則生生世世……永失所愛,不得超生!”
一字一句,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好似眼睜睜地看著念雲背對著他,又走遠一步,這一步一步,踏在他心裡,疼到他骨髓裡。最後幾個字,他咬著牙,不敢去看念雲,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若有違背,則生生世世永失所愛,不得超生。
念雲在母親床榻的另一側已經哭成了淚人兒,她對郭鏦雖無男女之情,可他到底是她最親愛的三哥哥,他對她的好,李淳也遠不能及。偏生這個男子,生來就是她的親哥哥。
升平公主聽完郭鏦發的誓,勉強放下心來,疲憊地斥道“哭什麼,陛下待你夠好了,知足!”
她確實應該知足,她嫁了一個尚算得上良人的帝王,做著大明宮裡執掌六宮的貴妃,養了幾個稱得上乖巧聰慧的孩子,有一個把她如珠如寶捧在手心的哥哥,在許多人看來,她的一生可算圓滿。
她怔然看著自己的淚水跌落在地上暈開一片濡濕,斂起裙裾,退後兩步,跪下磕了一個頭“女兒……謝母親提點。”
升平公主喉嚨裡似乎含糊地應了一聲,又沉沉地向後靠去。
念雲忽然想起一事,又自己起身靠到升平公主的耳邊,低聲道“母親,其實三哥哥已有子嗣,養在宮中,是個小郎,生得很好……”
升平公主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枯瘦的手指上青筋暴起,似要向她抓過來。
念雲知道她誤會了,怕是以為她同郭鏦真有苟且之事,連忙把郭鏦與鄭喬喬之事簡單地解釋了幾句,告訴她那個孩子如今當做皇子養在宮中,安全無虞。
“好,好。”
升平公主這才放下心來,連說了兩個好字,輕歎一聲,拍拍她的手背,喉嚨裡咕嚕咕嚕呼出一口氣,貌似累極,闔上了雙目。
等了許久,升平公主都沒再說話,像是睡著了一般。郭鏦膝行到她麵前,輕輕喚了兩聲,也不見答應。
念雲把手指探向她的鼻邊,好一會兒,收回了手,隔著朦朧的淚眼看向郭鏦,“三哥哥,母親她……去了。”
郭鏦並未抬頭,而是輕輕伏了榻沿上,將母親的手抱在懷裡。
念雲遲疑了半晌,緩緩走過去,將手輕輕搭在郭鏦的肩上。
無論郭鏦對她是怎樣的心思,無論他們之間以後會如何,他們都是世間最親的親人,在母親故去之後,依然要相濡以沫,要相互扶持,共同護佑著郭家的大船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