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不大,但卻擲地有聲,“陛下不覺得,這後宮妃嬪引誘皇子,合謀戕害太子的戲碼甚是熟悉麼,簡直同當年則天皇後的手段如出一轍,隻可惜棋差一著……”
說到則天皇後,雖然每個人都不得不承認則天皇後治國的雄才大略,但她對李氏皇族子孫近乎毀滅性的殺戮,至今仍是大唐每一代帝王骨子裡的刺。
果然,此言一出,李淳的臉色便沉了一沉,陷入了沉默。
念雲見好就收,不再說下去,卻問道“紀美人可來找陛下求過情麼?”
李淳搖搖頭,“她派人來給朕傳了句話,說她從此隻在承香殿裡吃齋禮佛,惲兒……任憑朕處置。”
這件事,若說紀美人看不出惲兒和劉清清的私情,恐怕是不太可能,畢竟李惲每次去見劉清清,都是打著探望紀美人的旗號。
但若說她對謀害太子一事毫不知情,她倒是相信的。畢竟,寧兒才是真正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即使惲兒小時候在她身邊養了幾年,怕也沒有親生兒子重要。
此時她的養子謀害了她的親生兒子,想來她心裡也不好過。但她知情不報,間接地放任了悲劇發生。
念雲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陛下就命人去給紀美人賜一領金線繡的袈裟罷。”
貴妃娘娘穿著一身繡銀線的素白衣袍,簡單束著長發走出寢殿的時候,蓬萊殿裡的眾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
七喜已經在大殿裡跪了整整三天,同樣也水米未進。他瘦削的身形顯得越發的瘦,腮幫都深深地陷進去,眼下一片烏青,憔悴無比。
他身上一件赭石色的內監袍子,已經很多天沒有換過,上麵有一塊一塊的汙漬,皺巴巴的像是剛從壇子裡拿出來的醃菜葉子。
他向來是個齊整的人,即使永遠穿著一件不變的赭石色袍子,也一向都乾淨利落,從未像今日這般狼狽過。在主子身邊近身伺候的人,不管是太監還是宮女,都必須乾淨整潔,無半點不好的氣味才行。
可現在,他沒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形象和衣著。
他是罪人,杜秋其實早就給他提醒過了,倘若不是他匿下此事知情不報,貴妃必定有所警惕,太子就不會出事。
而他在大殿裡看著端到寢殿門口的食物一次一次原封不動地端出來,他隻覺得好似有什麼人拿著鈍刀子在淩遲他的心。
地麵冰冷而堅硬,他的膝蓋早已麻木,雙腿幾乎都沒有了知覺。此時貴妃娘娘不吃不喝,蓬萊殿裡也沒有人還有精力來管他。可他依然直挺挺地跪著,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稍微清洗他的罪孽,讓他心裡稍微舒坦一點。
好在,貴妃是走了出來,她到底還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出現在大殿之中,並不是憔悴枯槁的,雖然蒼白而冷冽,但氣勢不減。
他心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忽然放鬆了,頓時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不知怎的,竟恍惚地想起來很多事來。
他入宮已經很久了,久到從前在宮外的生活幾乎全都已經模糊不清。
曾幾何時,他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在很小的時候,恍惚記得,家中有七八個奴仆丫鬟,飯桌上總有雞鴨魚肉,家境很是殷實。小時候,母親似乎也曾抱著他,手把手地教他讀書認字,在他心裡點燃過一點讀書考科舉的夢想,以及保家衛國的遠大抱負。
後來呢?
後來,好像來了很多人,在他家的房子裡貼了很多黃色的紙條,在他家的東西上也都貼滿了那種紙條,家也就不再是他的家了,父親母親都被他們抓住,不知送到哪裡去了。
彆人告訴他,他家被抄了。
年幼的他獨自跑了出來,再後來,他在街上乞討半個饅頭的時候,被父親的一個同僚,也或者是朋友發現了,帶回了家。
那家人待他很好,認他為義子,給他做了很多新衣服,讓他跟著家中的小郎一起讀書習字。
那家有一個漂亮的嫡女,比他大一歲,他記得她跳胡旋舞時的樣子,穿著繡滿了花的大紅色舞衣,不停地旋轉,旋轉,轉到他麵前的時候,衝他嫣然一笑。
他同她應該算是青梅竹馬,他們都說她是喜歡他的,似乎義父一家也打算等著他們長大了,便索性收他入贅。
他在那家裡長到了十一歲,卻沒想到又發生了噩夢一般的事情,他再一次見到那群凶神惡煞的府兵闖進家裡,拿出熟悉的黃色封條,貼滿了屋子。
意識開始漸漸的模糊,他卻又忽然聽見了貴妃娘娘的聲音,她喚綠蘿,“綠蘿,叫人扶他下去,灌一碗熱湯水。”
那聲音仍舊是溫和的,柔軟如三月的和風,他覺得心裡有一點莫名的歡喜,到底,她還是在意他的死活。
但她的腳步好似又遠去了,他想出聲留住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在一片混沌中仿佛又聽見茴香的聲音,“娘娘,這是去……”
“掖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