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明宮的事務都交在太和公主的手裡,可太和公主這麼一個尚待字閨中的小姑娘,怎能給自己的姊姊操辦婚事?這無論是於情還是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
他若是今日鬆口說她們可以出入蓬萊殿,那也就意味著大明宮的女主人依然是郭念雲,萬事依然是她做主。
那麼這禁足令呢?太和公主可以帶著各處的尚宮管事大模大樣地出入蓬萊殿,漢陽公主和榮安縣主也可以照常出入蓬萊殿,如此一來隻怕禮部的官員也得到蓬萊殿去奏事,那麼這禁足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說去,到底還是被他們拿話給坑了。
李淳大手一揮,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罷了,既然貴妃也有悔過之心,看在岐陽公主的麵上,從今日起,這禁足……就解了罷。”
郭鏦仍舊是喜怒不形於色,麵無表情地磕了個頭,“臣遵旨。”
看著郭鏦從紫宸殿裡退出去,李淳忽然覺得心裡一陣沒來由的輕鬆。禁足這件事,原本是一時的衝動,事後他也後悔不已。可他是皇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再去承認自己的錯誤。
現在郭鏦給了他一個理由,他也就順著台階下了,打著為岐陽公主籌備大婚的旗號。
他此時十分想去蓬萊殿看一看念雲,可他又有些沒來由的膽怯。也許他害怕見到念雲,也許……
他是在害怕如果她不能原諒他。
在理智回到身體裡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是他又一次傷了她的心。就算有一天全世界都負了他,她應該也會同他站在一起。
他站起來,在大殿裡來回地踱了幾圈,卻始終都沒有想到什麼好主意。
從她開始禁足,散朝之後,晚上閱折子饑餓的時候,紫宸殿裡再也沒有美味可口的點心端上來了。即使他吩咐尚食局備下點心,到底也不是那個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天色將晚,忽然聽見外頭來報,說漢陽公主和榮安縣主進宮了。
按說她們平時進宮本來是不需要向他報知的,但因為這一次她們奉的不是貴妃的懿旨,而是陛下的聖旨,所以還是得先來見他。
大殿的門緩緩打開,漢陽公主當先走進來,“大哥!”
她出嫁這麼多年了,性子也變得沉穩安靜,但同他依舊還是親厚的,李淳連忙扶住她不叫行禮。
身後薛楚兒也是一身命婦的禮服,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
李淳對她其實沒有太多好感,這女子當年鬨出那麼多事來逼著郭鏦娶她,要不是她,說不定暢兒早就生出嫡子來了。
不過,她這個榮安縣主可是念雲做主封的,念雲同她之間的關係也還算是過得去,在這個時候,李淳倒也願意高看她一眼。
李暢同他噓寒問暖了好一會兒,這才說到正題,帶著三分揶揄,毫不客氣地問道“大哥,你又惹姐姐生氣了?”
念雲是她大嫂,後來她又做了念雲的三嫂,這關係有些亂,所以她們兩個向來姐妹相稱。
李淳被她噎了一下。也就他這個妹妹,在郭鏦麵前溫順得像個貓兒,怎麼一到了他這個哥哥麵前,倒變成了個張牙舞爪的小獅子,專門揭他的傷疤了呢!
貴妃娘娘不買他的賬,這邊還不知道怎麼去道歉;駙馬竟然聯合朝臣來算計他,逼得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就連他這親妹妹,都敢這麼說他……
他這個皇帝當得啊!
然而,還不得不低頭。
他涎著臉皮,上前去拉一拉李暢的衣角,道“好妹妹,你彆見死不救啊……”
這這這……麵前這位,確定是威震四海的大唐帝王麼?怎麼看,都像個委屈的小媳婦啊這……
李暢一把拍開他的手“去去去,誰是你的好妹妹,平時有什麼好東西都沒見給我送去,這會倒想起我來了!”
李淳譏誚道“就你那樣,朕可聽說你在家裡一支金簪子都舍不得戴,什麼稀世奇珍到你那還不都成了破石頭!你倒說說,朕哪年逢年過年沒給你送錢帛過去?”
這一句把李暢給噎著了。她這個素有節儉之名的公主,在家一向是布衣鐵釵示人,其實她對於珠寶也沒有多大的興趣。賞她珠寶,的確不如直接給錢。
所以她這個哥哥一向也十分體貼,給她的賞賜向來都是金子和錢帛。她拿去買了不少店鋪,資產頗豐,當初念雲弄出來的賑濟災民的事,貴妃再沒有時間去管,她倒是繼續給做了下去。
說起來這位皇帝哥哥還是個財神爺呢。看在錢的份上,李暢決定不再同自家哥哥計較,湊過來,笑道“放心罷,我和楚兒知道輕重的,幫你多說幾句好話便是了。瞧瞧你,閨女都要出嫁了,老兩口居然還鬨這種彆扭!”
這一句“老兩口”怎麼聽怎麼彆扭,可是想想,好像真就是這樣大半輩子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