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把過脈,他悄悄地鬆了一口氣,卻扭頭對榻邊的幾人道“娘娘怕是體質與常人不大相同,不過也無大礙,待老夫替娘娘施針,當能轉醒。隻是……”
他看了一眼這屋裡的幾人,道“茴香留下服侍,請太子殿下……還是先回避一二罷。”
茴香是念雲從郭家帶過來的,一向都是她的親信,辦事又妥當。至於太子,看樣子好像他並不知情,索性找個借口叫他出去。
待屋裡隻剩他們三人,念雲遽然睜開眼睛,從榻上起身,向梁禦醫深深鞠一躬,“念雲請老禦醫相助!”
梁禦醫心中大致已經猜出了七八分,念雲又將情況跟他補充說明了一番,老禦醫摸著已經全白的山羊胡子,長歎一聲“李唐的江山啊!”
歎罷,對著念雲行了一個大禮“貴妃娘娘放心,老夫,自當不負所托!”
念雲在榻上重新躺好,梁禦醫將全套的銀針攤開在桌上,在燈上燒過,便要對她施針。茴香有些不放心,“禦醫,既然娘娘的病不是真的,這是要做什麼?”
梁禦醫不緊不慢地道“說了施針,自然要施針的,做戲做全套。娘娘放心,隻是清心除煩調理氣血的小針法。”
念雲點點頭,閉上眼睛,任由梁禦醫紮了她幾處大穴,行了一套針法,待外頭的人進來以後,才緩緩睜開眼睛,一副悠悠轉醒的樣子。
梁禦醫年紀大了,一套針法下來,已經累得滿頭大汗。這會兒擦了擦額上的汗,當著兩三個禁衛兵的麵,道“老夫這便回尚藥局開方取藥,還煩勞兩位都尉跟老夫去一趟尚藥局。”
這麼說,一來伺機離開紫宸殿,二來主動叫這兩位跟著,免得他們起疑心。
兩個禁衛兵互相看了一眼,看這老禦醫須發皆白,連走路都是顫顫巍巍的,好像也不像是耍花招的樣子,於是點頭道“如此,那就走罷。”
老禦醫在前麵走,藥童背著藥箱緊緊跟隨,兩個禁衛兵打著燈籠緊隨其後,一路到了尚藥局。
尚藥局這邊雖然沒有單獨戒嚴,但整個大明宮已經被圍了起來,氣氛仍是顯得有些凝重。
老禦醫回到藥房裡,在條案前坐下來,取出一遝尚藥局開藥方專用的特製紙箋,向藥童道“替老夫磨些墨,就用前兒的百香墨吧。”
這時藥童取過墨錠,磨了些許,梁禦醫提筆在紙上寫了個方子,略一沉思,又在底下寫道“藥引肉蓯蓉七錢,蒼術二十三片,明礬少許;人參兩支,紫萱一把;龍骨一錢,卷柏一錢。”
寫罷,將方子遞給藥童,藥童去藥櫃子裡分彆取了藥,那兩個禁衛兵道“貴妃娘娘的病,恐怕還要梁禦醫看著,還請禦醫暫時先住到紫宸殿偏殿裡去。”
這自然也是一種變相的監禁,既然他已經見過貴妃了,為防內宮的消息走漏出去,他也是不能再繼續待在尚藥局了。
梁禦醫是個明白人,點點頭“老夫這便跟去。藥童且在尚藥局把藥煎好再送去紫宸殿罷。”
先前禦醫單獨和貴妃在裡頭行針的時候,藥童也是守在外頭的。這過程中藥童既沒有和貴妃單獨相處,也沒有和梁禦醫單獨說過半句話。
因此這兩個禁衛兵對他略為放心,又怕在尚藥局待的時間太長出什麼岔子,一個道“那就我先護送禦醫回紫宸殿罷,你等著藥童煎好藥一道送來。”
那兩個禁衛兵並沒有看到,梁禦醫跟著他出門的時候,悄悄把手朝著藥童做了個“三”的手勢。
藥童把方子放到桌上,將藥用清水略泡了一泡,然後放進藥罐子,在爐子上慢慢地煎。過了片刻,藥童道“煩勞這位大哥替我看著些,去個茅房。”
茅房就在尚藥局後麵,藥童從後門出去,進了茅房以後,把門關上,然後輕輕學了幾聲老鼠叫。
這時幾隻碩大的老鼠從牆角鑽出來,圍著藥童的腳邊轉了幾圈,藥童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箋,卷成一個小小的紙卷兒,撿了一根草莖,將紙卷兒係在大老鼠的腋下,又學了幾聲老鼠叫,於是那幾隻老鼠四散而去,消失在雪夜中。
這老鼠是老禦醫和藥童們尋常閒來無事馴養的玩耍之物,驅使著往長安城裡各大公侯府邸偷個線頭碎布玩的。整個長安城無出不能去,比信鴿還要隱蔽得多,沒想到今日還真能派上用場。
而方才,老禦醫特地吩咐用百香墨,藥童就已經知道了其中的蹊蹺。那百香墨不同尋常,氣味芬芳,而且滲透能力很強,寫一張紙,底下的一張也會被滲透,字跡幾乎清晰可辯。
方才他綁在老鼠身上的那張紙,就是偷偷藏起來的底下被滲透的那一張藥方。老禦醫已經暗示了這麼多,藥童也就猜到方子上大有文章了。
而且,藥童跟著老禦醫多年,對於藥物配伍也有較深的了解。那個藥引的幾味藥著實有些怪異,性味歸經各不相同,甚至根本就不像是藥方,好像是幾味藥胡亂湊合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