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奇哪裡料到她這樣衝,急忙追上去“娘娘,外頭危險,容易誤傷……”
念雲根本沒有聽見。
內宮終於恢複了一點秩序,青石板鋪就的甬道上積雪已經鏟除,念雲一路跑到含元殿前。
離丹鳳門越來越近,就越能聽見外麵震天的呐喊聲。
“宦賊!閹狗!”
“放開公主!”
念雲仰頭望著高聳的城樓,那是大明宮的最高點。站在那裡,前麵,長安城的景色可以儘收眼底,回頭,整個皇城的巍峨宏偉隻在腳下。
曆代許多爭奪帝位的人,不過是為了這一刻,天下都在腳下的榮耀,為了這氣勢磅礴的景色而甘願付出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裾,一步一步走上了城樓。
城牆外玄色衣袍的神策軍儘皆丟盔棄甲,兵部護城軍的赤色披風依然在風中傲然。
朔雪已經停歇,整個長安城卻依舊是一片茫茫的白,天地間都是一派素淨,掩埋了所有的凋敝與蕭索。在火把的映襯下,冰雪和暮靄,都是淡藍色的,籠罩著帝都,遠處藍山巒似一幅著墨過多的水墨畫。
念雲此刻出現在城樓之上,風吹起她深紫色的華美宮袍,裙裾上蓮花的紋樣被風撐得很飽滿。
貴妃現身了,她依然雍容華美,城下的護城軍好似再一次找到了主心骨,竟歡呼起來。
“母親!”
裹著湖水色披風的落落撲到她身邊,緊緊地抱住她。
念雲把她上下看了好幾遍,“你無事就好。”
“落落無事,”她用力地搖了搖頭,“其實……薛公公並沒有要挾落落,他隻是想見見母親,所以……”
念雲有些訝異,但她也想問他幾句話。她低聲安撫了落落幾句,讓身後的郭奇帶她下去。
十步之遙,穿赭石色內監服的男子靜靜地立著,這一次,他不再是往日那般低頭聽她吩咐的姿態,他站得很直,於是顯得比往日更高,更瘦。仿佛隻是一個木製的十字形撐子支起衣服,然後被風灌滿。玄色的披風似一麵旗幟,迎風飛起,獵獵作響。
“七喜,本宮不曾薄待你。”
“娘娘的恩德,仁貞此生,銘記在心。”
初來東宮的那一天,她命侍醫給他看病抓藥,又讓他休養了許久才給他分派職事,知道他是回人,從此給他的飯菜中再也沒有出現過豬肉。
她待他是真誠的,而在這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他待她,也是真心的。
隻是,她為何要這般真誠相待?她明明可以像一個嚴苛而惡毒的主母,這樣,當他終於查出了真相,明白是她害了蕙娘的時候,他就可以全心全意地恨她!
她不僅害蕙娘失寵瘋癲,她甚至還讓親手殺了義父的女兒,他曾經答應過要替義父好好照顧她的啊!
他忘不了義父被帶走的那一天,徐家的男女老少都被拘禁,義父拚著命攔住了官兵,讓他跑了出來。義父說,如果以後有機會,請你去長安找小蕙,替我照拂一二。
他因為不是徐家子孫,也並沒有遭到追殺。後來他輾轉到了長安,終於打聽得小蕙可能進了東宮,可東宮不是他是想進就能進的。
他打聽到東宮那時是年輕的郡夫人當家,想著義父的囑托,於是淨了身,尋了個機會在郡夫人麵前鬨起來,終於順利地進了東宮。
在他心裡,小蕙是一起長大的摯友,是義父唯一的血脈,是他對義父的承諾。
隻是有些事實,他知道得太晚了一些。
又或許,在他見到那個院子關著的,已經近乎瘋癲的女人的時候,他已經隱隱猜到了她的身份,可是他不敢承認,他寧願毀滅,也不想看到曾經美好如斯的女子變成這樣一副醜陋而殘破的軀殼。
那具穿著紅衣舞蹈,頭發花白,麵容枯槁似骷髏的身影,曾經刺痛了他的雙目,也在後來的許多年裡深深地刺痛著他的心。
小蕙也許那時候認出他了吧?她什麼都沒說,卻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把那印痕一輩子留在了他手上,她也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一滴眼淚。
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從他手裡拿過了火折子,將這一切付之一炬。從此,他承諾要照顧的人沒有了,他進東宮的理由也沒有了。於是,他想要為之複仇。
後來是在李淳命老薛公公暗中查探她的事,他才慢慢知道了來龍去脈,他開始恨李淳,但他恨的人卻很快就成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