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金絲繡線的黑色華服裹在身上,將她的雍容典雅襯托到了極致,也掩去了憔悴與脆弱。步輦就停在外頭,郭鏦躬身扶她坐上去,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裡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饒是有郭鑄和太子坐鎮,仍是壓住葫蘆起了瓢。
一聲悠長的“貴妃娘娘駕到——”,一個與昨夜哀哀欲絕、精神崩潰的女人完全不一樣的貴妃娘娘出現在眾臣麵前。她依然是美豔的,冷靜的,儘管眼裡還略有幾分疲憊,但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睿智和從容。
眾人在那個瞬間幾乎都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臣等見過貴妃娘娘。”
“諸位不必多禮。”念雲微微抬了抬手,“眾卿家辛苦了。”
這時候綠蘿茴香兩個率幾位宮女將帶來的點心和酪漿分給眾臣。這些老臣都是從昨晚就在紫宸殿的,既沒有休息也沒有吃什麼像樣的東西,這會接過一碗熱氣騰騰的酪漿和點心,心裡頓時對貴妃的好感度也加了幾分。
念雲等他們一碗暖暖的酪漿下肚,才輕啟朱唇“本宮放在在大殿外頭,聽見諸位好似有些意見分歧,不知所為何事?”
何止是意見分歧,這麼說不過是好聽些罷了,方才分明是吵得不可開交。
眾人麵麵相覷,這時郭鑄站出來,“啟稟娘娘,幾位大夫懷疑二皇子的遺骨有異。”
二皇子雖然既非嫡出也非長子,但論起序齒,昭惠太子薨了以後他是排在恒兒前邊的,澧王的擁護者其實也不在少數。
雖然恒兒是陛下當時親自冊封的太子,但一來當初澧王謀害昭惠太子之事並未公布,二來郭家的權勢擺在那兒,難免有人說三道四,要說是郭家故意自導自演。
此議雖然不利於郭家,但若能當眾打消這個疑義,對恒兒皇位的穩固還是大有裨益的。
念雲微微蹙眉“哦,怎麼個有異法?”
郭鑄道“二皇子的遺骨,麵目殘損,無人能辨識,故有此議。”
陛下的遺骨是經過了焚燒才會麵目模糊不清的,李惲分明是當眾自裁,怎會也麵目殘損?
念雲問道“本宮聽聞,二皇子乃是在軍前,當著神策軍及兵部統帥的護城軍數萬人馬的麵引頸自裁,說來當有無數人目擊。列位當中可有人親眼目睹?”
底下一個年輕的低級武將站出來“啟稟娘娘,下臣當時正在軍中。當時二皇子殿下說無顏見諸位先帝,故以披風覆麵,下臣並未看清麵目。二皇子自刎之後,薛公公身邊的副都監準備上前,哪知坐騎忽然發狂,以致踩踏損毀了殿下的遺體……”
又是薛七喜。
薛七喜並不笨,定然知道神策軍不管由誰統帥,到底還是朝廷的軍隊,未必是他一個宦官就能真正控製得了的。
他既然這一生都在糾結於曾經對不住蕙娘,那麼他一定不會推著蕙娘的兒子去送死。
他在發現了李惲謀反的事實,卻又已經無力扭轉的時候,唯一能做的,也許隻有自己攬下謀反的罪名,並設計放他逃走。
念雲頓時有些明白了,在謀反這件事上,很可能隻是七喜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應該是以自己的性命和名聲為代價,放走李惲。
念雲問道“二皇子的靈柩現在何處?”
那武官道“停在含元殿的偏殿裡,娘娘可要去看看麼?”
念雲搖搖頭,昨日受了陛下那麼一次打擊,她還心有餘悸,可不想再來一次。況且,她身為郭家的女兒,即使她說是二皇子,也未必就有人相信。
那含元殿偏殿裡躺著的,十有八九是個假的。
雖然她恨不得能把李惲剝皮食肉,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報仇,而是穩定局勢。
薛七喜的勢力很快就會被徹底鏟除。隻要眾臣都相信澧王是亂臣賊子,且已經死了,他即使苟且偷得一條性命,也不過是賤命一條,隻能像一隻地底下的鼴鼠,一輩子隱居在見不得人的地方,對皇位永無威脅。
念雲略略沉思,道“既然眾卿家都不能確定,那就找能確定的人來。本宮相信,即使麵目殘損,身體也該是有些特殊的記號,妻母或可辨識。來人啊,宣美人紀氏,澧王府侍妾柳絮二人過來!”
這兩人,想必都已經得到了消息,卻都不敢前來。既然如此,想必她們都已經接受了澧王歿了的事實罷。
彼時,隻要她們認下,澧王的爵位就會被虢奪,最多也就是以郡王禮下葬,李惲的名字也將會從皇室的玉牒上徹底劃掉。從此,他生也好,死也罷,都與李氏皇族不再有任何乾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