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無甚異樣,隻是沒有他的痕跡。
她坐起來,太陽穴跳了兩跳,她伸手去按了按太陽穴,叫茴香進來服侍她洗漱。
茴香早已候在外頭,聽見她叫,連忙拿了臉盆手巾等物進來,見她坐在榻邊,笑一笑道“難得娘娘睡了個自在的好覺。”
“哀家夢見陛下……”她悠悠地歎一聲,茴香意識到她說的“陛下”並不是李恒,而是先帝。
她也不好接話,隻得默默替她梳頭,過了一會兒才換過話題,“娘娘,郭駙馬來求見,聽說娘娘還睡著,不叫打擾,這會兒還在外頭等著呢。”
“三哥哥來了,怎麼不早說?”念雲一驚,連忙叫茴香把發髻梳得簡單一點,匆匆換上衣裳,便叫郭鏦進來。
這時玉竹帶著人進來擺了早膳,叮囑道“娘娘少用一點兒,略墊一墊,待會就到午膳的時間了。”
念雲不理會,朝著郭鏦招手,“三哥哥,你也來用一點,早晨上朝想必站著也餓了罷?”
郭鏦看看玉竹,道“你們也下去用點東西罷,我同太後坐一坐。”
茴香猜他大約有什麼話要同太後說,也尋了個理由出去了,屋裡隻剩下兄妹兩個,念雲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們幾個,都是身邊的老人了,有什麼話這麼神神秘秘的?”
郭鏦道“連著茴香綠蘿,還是當初從郭家陪嫁出來的,都是信得過的人,我知道,但還是有幾句大逆不道的話,不想給旁人聽去了。”
念雲嗤笑了一聲,拿過一個蒸卷,“行了,這些年來你說過的大逆不道的話還少嗎,我也隻當你有些口無遮攔罷了。好在外人麵前,你到底咬得緊,沒落下什麼話柄。”
郭鏦仔細打量著她的麵孔,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她好似真的老了些。稱呼從貴妃變成太後,裝束也從素雅清淡變成了暮氣沉沉,而她要操的心,比從前更多了。
李恒身為皇子的時候,雖然也未必對她的話言聽計從,但是那時候沒有什麼直接的矛盾,母子之間的相處還算融洽。而現在,他開始慢慢的受到身邊人的挑唆,開始不滿足於凡事屈居太後之下,連他的一個三品婕妤都敢對她露出尖牙利爪。
從前無論是他,還是念雲,或許都過於溺愛與放縱這個孩子了,替他遮擋掉了所有的風雨,卻沒有想到使他變成一個既沒有擔當也沒有足夠才智的庸才。
即使念雲能忍,他這身為舅舅的,卻不能忍。
他試探著問道“聽說昨兒,陛下同娘娘有些不愉快?”
“不愉快?”念雲詫異“昨兒我夢見他……”
話說出口,才忽然意識到他說的“陛下”是指恒兒,偏生她心裡卻一直都覺得她的陛下是李淳,她總是不願叫他“先帝”。
她帶著幾分不自然,放下食物,在濕帕子上擦了擦手,然後又忍不住揉太陽穴,“哦,恒兒啊,那個孩子,哎,一說起來哀家就覺得腦仁疼。”
“念雲,為何你總是不願意接受先帝已經駕崩的事實,其實在你心裡,一直都覺得陛下隻是個孩子,對不對?”他頓了頓,“而且,你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陛下恐怕不足以托天下,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我無力看管了,或者陛下不再願意讓你我替他看管了,該怎麼辦?”
這一次念雲口裡咀嚼著的食物都好像凝滯了。怎麼辦?她不是沒有想過,可她潛意識裡就不願意想下去。
她又能如何呢,行廢立之事麼?可恒兒是她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
“念雲,我不想看見你受委屈,不管是來自哪裡的委屈,任何委屈。”郭鏦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忽然在她麵前跪下來“念雲,隻要你願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什麼?”念雲大驚,“三哥哥,你這是做什麼!”
郭鏦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張口說出驚世駭俗之語“廢李氏自立,效仿武後,君臨天下。”
“不不不,這不可能!”念雲驚得從凳子上跳起來,自立,當女皇,這怎麼可能?
“郭家荒年施粥,開設醫館,賑濟災民,已經做了數十年,耗費錢帛無數,當然也贏取了無數的美譽。德宗皇帝駕崩之際,太後隻身退數萬邊軍,元和初年親征李錡,雖然刻意隱秘,但朝中也頗有些人知道內情。
先帝在時,便常囑太後臨朝攝政,如今也一直垂簾聽政,眾臣心裡都清楚,太後之才,遠勝於陛下。而且,本朝已有武後身為女帝的先例,天下人再接受第二位女帝,想必沒那麼困難。”
念雲仍是用力地搖頭,“不,淳把他最珍視的天下交到我手上,我不能……”
“念雲!如今母子離心,恒兒難當大任,難道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先帝留給你的天下慢慢毀於庸人奸妃之手嗎!先帝留給你的是李氏的江山,可百姓並不會在意天下到底是姓李還是姓郭,他們隻需要一個更適合坐在那裡的人來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