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他的臉,他的眼睛。他不在宮裡的這些日子,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她探詢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從他的目光裡看出了一種深深的哀傷。
“淳,你告訴我,到底……”
他沉默地握住她的手,放到他的唇邊,又慢慢移到胸口,她能感覺到一顆心在砰然有力地跳動。
“念雲,”他喉頭哽咽,微微低垂著頭,“念雲,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告訴你。我說出來,可能你一時無法接受,但是……但是……”
她抱著他,“淳,你都已經失而複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失去你更壞,你都已經回來了,這樣就好。”
李淳的喉結動了動,依然覺得十分難以啟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念雲,我逃出陳家莊的時候,因為被屋裡的濃煙熏了太久,所以當時雙目已經失明,心臟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傷,往邢州方向去的,在一戶農莊上休養了好幾個月,漸漸的難以為繼。當時六福設法用他們之間特定的聯係方式和四順取得了聯係,得知了梁禦醫已經出宮,是往太行山方向,離的不算太遠,所以,六福當時就設法聯絡到了梁禦醫。”
梁禦醫和她手下的幾個大太監之間,也是有秘密的聯絡方式的,甚至連老鼠都能被他訓練出來傳遞消息,這一點她毫不懷疑。念雲想起梁禦醫最後給她的那封絕筆信,最後有那麼一句,說有一件禮物要給她,難道他說的,就是淳?
“但梁禦醫當時還沒有到太行山,他在成德。”
成德?念雲想到了一個可能,愕然地抬起頭來看著李淳,驚得說不出話來。正是因為梁禦醫不知道該怎麼來形容這一份稱不上禮物的“禮物”,所以,他隻是提了一句,什麼都沒有說!
“當時郭鏦在成德戰場上遭遇了敵軍的伏擊,雙方人數和兵力懸殊,所以……”
念雲抱著他開始啜泣。
李淳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梁禦醫派人找到他的時候,他也受了很重的傷,胳膊和腿都被砍斷,血都快要流乾了,生命垂危。當時的情況下,兩個人可能都救不活。”
所以,梁禦醫想出了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驚險法子,讓兩個人,其中的一個活著回來。
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回到大明宮尚藥局之前,梁禦醫的醫術幾乎就已經登峰造極。在大明宮的十多年時間裡,他開始研究一些旁門左道的東西,但他起初也並不知道梁禦醫竟能做成這麼詭異的手術。
這個手術,非常的危險,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隻能選擇搏一搏。
當時梁禦醫雖然提出了這樣的可能,但他也說了,這麼做,在臨死之前必定要忍受非人的痛楚,需要十分堅韌的意誌,是郭鏦堅持要試一試。
連李淳自己,都不敢回憶那慘烈的醫治過程。梁禦醫生生地剜下郭鏦的雙眼,安放到他的眼眶裡,在這個過程中,郭鏦必須清醒地堅持撐下去,堅持到下一項,才能剖出鮮活的心臟來換給他。
以最清醒的狀態等待自己的眼睛和心臟被挖出,卻必須堅持到最後一刻才能死亡,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想象的痛,意誌稍微有一點不堅定,就會在中途忍受不了那樣的痛苦而死去,整個醫治都會失敗。
那一次的醫治整整持續了一整天的時間,郭鏦為了不影響梁禦醫和他的情緒,硬是忍著一聲沒吭,一直撐到最後心臟被成功剖出。
到那個時候,李淳才明白,其實郭鏦這一生最珍愛的女人,也是念雲。他的愛情在一種不能說,不能得到的痛楚中隱忍而堅持。兩個曾經一起長大,並肩作過戰,又曾經相互猜忌過的男人,在那一刻,懷著對同一個女人最深刻的愛,一笑泯恩仇,融合為了同一個人。
而梁禦醫,也是在那一次的手術中耗儘了心神,後來強撐著配好了李恒的藥,交待好後事,一口氣鬆下來,就再也沒有起來。
他沒法告訴她郭鏦曾經為她受過的痛,那太殘忍了。可是在她身邊,他感受到了那顆屬於他的心,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在倫理和道義上,他是她的親哥哥,他不能真正地陪伴她一生,可是他用了另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方式,終於名正言順地借著他的身體,和她在一起。
最終將守護她一生的人,是他,也是郭鏦。
念雲哭得差點暈過去,心中說不出是悲還是喜。李淳是真的回來了,可是她的三哥哥,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低聲問道“三哥哥可曾留下什麼話?”
李淳輕輕拍著她的背,艱難地啟齒“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帶著他的心回來愛你,帶著他的眼睛回來看你……”
他頓了頓,“無論是我,還是鏦,愛你,守護你,永遠都不會改變。”
那一天,李淳擁著她,親手握著毛筆,在那塊未完成的牌位上寫下夫李淳之位。
很久以後,在揚州繁華的街道上,念雲和李淳攜手並肩而立,看著夕陽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念雲慢慢地靠在他肩上,遠離了那權力的中心,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長安,東宮,大明宮,都像是一場遙遠的夢境,花費了數十年的時間,一場大夢,終於又回到了原點。
宮裡,後來傳出來的消息是,太皇太後郭氏薨,追諡為懿安皇後,停靈數月以後,歸葬憲宗皇帝的景陵。而李忱的生母鄭氏,很多年後被追諡為孝明皇後,葬在了景陵外麵的妃陵裡。
在李忱登基以後,宮裡又有了一次大赦,想要離宮的宮人和太監們可以從宮中領取一筆錢,離宮養老。當年郭太後手下的那一批人,大部分都在這樣的政策下告老還鄉。
杜秋在鄭氏成為皇太後以後,被冊封為尚宮,協助打理後宮事務,後來又做了皇子的傅姆,教導皇子李湊。隻是在皇子李湊長大成人以後,杜秋被卷入了皇位之爭,同太監黨起了衝突,後來事敗,被賜離宮還鄉,晚景有些淒涼。詩人杜牧後來曾遇見她,有感於她一生的坎坷經曆,並為她寫下了一首。
李忱慢慢地成長為一個雄才大略的君王,是為唐宣宗。他開創了大唐十餘年的中興盛世,後來,有人稱他為“小太宗”,這都是後話。
和親回鶻的定安公主,也就是太和公主李落落,在回鶻被冊封為可敦,很受回鶻人的愛戴和擁護。後來,可汗去世以後,皇帝以盛大的儀式將太和公主迎回了長安,冊封為定安大長公主。她也是大唐最後一位和親的正牌公主,被載入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