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名思義,便是如螞蟻一般附上城牆,源源不斷地攀爬啃噬。
這種戰術到了最後,攻城方踏著爬上城樓的甚至不再是梯架,而是同伴們堆壘起的屍身。
汴州城牆上的缺口眼看就要被打開之際,胡粼指揮士兵將運送而來的兩車火油,連同油罐一同拋下城樓去。
一隻隻油罐碎裂開來,火油流淌之際,城樓上的武將下令射出飛火。
火油遇火,“轟”地一聲燒了起來,火勢很快連接,幾乎是以下方士兵的屍身為燃料,迅速燃成了火海。
許多身上著了火的範陽軍大叫著在地上滾爬,或是奔跑著向同伴求救,被燒死,遠遠比被一刀砍死來得要可怕太多。
早已殺紅了眼睛的胡粼看著這猶如煉獄般的情形,聽著身側負傷士兵的呻吟,聽參軍來報,道是已經折損千人餘,胡粼的眼睛顫了顫。
火光灼熱,但他渾身冰涼。
他雖善武,卻到底不是習慣了廝殺的武將,眼前的情形對他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此一瞬間,胡粼心中甚至有了一絲不確定的動搖,心中有聲音在問他——這果真值得嗎?
到底不是異族來犯,同是大盛子民,廝殺至此,真的值得嗎?
眼見火勢越來越大,滾起陣陣濃煙,範陽軍一時間幾乎無法再繼續進攻。
段士昂下令暫緩攻勢,讓大軍暫時後撤,並派人上前傳話,說自己想要和胡粼談一談。
很快,段士昂便在一隊精兵的護衛下,緩緩驅馬來到了城樓下方。
“胡刺史。”段士昂微仰頭,隔著火光看著上方的胡粼,抬手一禮,道:“汴州軍之能,段某今日有幸見識到了——”
“然而胡刺史必然也很清楚寡不敵眾的道理,我今日倒可暫時退去,但明日再來攻時,汴州又是否還有餘力抵擋?”
守城雖占據優勢,但這優勢總有消耗殆儘之時,無論是城牆,兵器,火油,還是士兵都會被消耗掉。
“段某相信胡刺史有戰至最後一人的氣魄,但胡刺史可曾想過,汴州如此抵擋,我身後的範陽軍必會被激出怒恨之氣,到時他們進了汴州城內……”段士昂話至此處,微頓一瞬,隔著火光與胡粼對視,道:“這筆賬,到時隻怕會落在汴州百姓身上。”
一直沉默不語的胡粼麵色終於有了變化,他攥緊了手中刀,一字一頓道:“段將軍這是在拿汴州百姓脅迫我等嗎?”
這份脅迫,又如何能說不是終於露出了獠牙?
對上段士昂似笑非笑的眼睛,胡粼心中爆發出一股悲怒之氣,將方才那份動搖頓時衝散了個乾乾淨淨。
方才他捫心自問,值得嗎?
而此時他有了答案,值得。
有些看似並無意義的堅守,之所以仍要不惜代價地去守住它,便是因為有些底線一旦被打破,這世道和人心便會墜入更大的深淵之中。
“胡刺史放心,我並非是要借此脅迫大人打開城門,隻是提醒一句而已。”段士昂道:“在下雖是一介粗人,行事卻也並非不講道理……”
段士昂說話間,回頭向身後看去,道:“段某隻是想和胡刺史做一筆交易。”
胡粼隨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足足有數百人被押著上前,他們無不形容狼狽淩亂,但胡粼等人仍一眼認出那是他們汴州的守軍!
這些人正是之前落入範陽王手中的汴州俘兵。
城樓上有武將質問:“段士昂,你什麼意思!”
“胡刺史如此人物,段某很想親自討教一二。”段士昂道:“這些俘兵,便是段某邀胡刺史出手賜教的誠意。”
“除此外,我可當眾向胡刺史允諾,今日你我二人交手,倘若胡刺史勝,我便立即下令退兵,且保證十日內絕不會再犯汴州——”
“你保證有個屁用!”胡粼身側武將道:“你們範陽王說話和放屁有什麼兩樣!”
“不。”段士昂不見動怒,隻道:“我段某人說話,一向作數。”
段士昂說話間,視線一直隻與胡粼對視。
哪怕胡粼身側之人皆出言反對,但段士昂卻篤定了胡粼會答應。
這半日對戰下來,他已看準了胡粼的為人,此等人,心中有義,可為義赴死。
胡粼若不答應,這些戰俘的下場不言而喻。
單憑這些戰俘,本不足夠叫胡粼動搖,但對戰至今,能否守得住汴州城,胡粼心中必然已有計較,故而段士昂選擇在此時將戰俘推出來,為得便是推胡粼一把。
段士昂的考量,則是以更小的代價,儘快拿下汴州城。
照汴州如此守城,他至少要攻三次才能攻下,每一次的傷亡都是代價。
況且,江都軍與那常歲寧已經動兵,他粗略估算之下,預計江都軍十日後便可抵達……在那之前,他務必要打通汴州,才能入主河南道,儘可能地擴大戰略威懾範圍,而避免與常歲寧交戰時,會出現被圍困於洛陽的可能。
所以,段士昂不欲在此處多作耽擱,儘快拿下汴州才是上策。
“大人……您豈是這段士昂的對手?”城樓上,有武將低聲勸說:“這必是段士昂的圈套陷阱!”
胡粼縱然身手不差,但比起憑戰功走到今日的段士昂,雙方差距卻是不言而喻的。
胡粼又如何能不清楚這一點。
段士昂是想借此要他的命,這甚至並不是什麼隱晦的陷阱。
這所謂交易,不外乎是要他來交換城下的俘虜,並以他身後無數汴州百姓、及他胡家家眷之後將要麵臨的境遇作為“提醒”,讓他務必認真衡量思慮。
見胡粼不說話,一名武將紅著眼眶單膝跪了下去,重重抱拳:“大人!末將願隨大人死守汴州至最後一刻!”
很快又有幾人跪下:“末將等人也願隨大人守至最後一刻!”
胡粼卻自緊閉的唇齒間溢出了一聲類似歎息的聲音。
他想,他注定是等不到常節使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