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劉承宗的意思,他本來是要把碑立在戰場上的。
但無奈戰場離遼東邊牆較近,大家都擔心他們走後那石碑保不住。
劉獅子倒是想過,在石碑在裝個大的,留點像什麼‘碑倒即滅國’之類的狠話。
不過經過考慮,行不通。
劉獅子以己度人,覺得關寧軍的大頭兵要是知道外邊有這麼一座碑,推了就能讓歹青滅國,肯定元帥軍一走就給他砸個稀巴爛。
最後隻好決定先回興安嶺,在鬆漠府的青山上勒石記功。
‘崇禎丙子,洪太僭號。’
‘後金迂北道攻明,薄歸化掠宣大。’
‘承宗起關西驍騎,伐遼東焚其京,兩軍遇於嶺東。’
‘風卷塵開,承宗兵披精甲乘健馬,炮聲如雷矢集如蝟,馬隊馳擊透陣,先敗藍標再敗白標,無不以一當百。’
‘洪太猝遇襲,法螺音縈陣,驅群虜連營進戰鱗次相搏,前者死後者進,積屍相枕於戈壁間,承宗九陣巍然。’
‘自未至酉,交陣數十,虜勢難支,洪太吹角音欲走,承宗急發關西兵馳擊入陣,所當其鋒者無不應刃而倒。’
‘虜眾披靡,曳旗棄纛,承宗追擊至夜,戰場皆空,斬名王以下一萬八千級,暴屍三十裡,沙地儘赤矣。’
‘承宗還師,遂登興安嶺,封山刊石,上抒薩爾滸之宿憤,下血己巳年之舊恥,示我中國有人,光耀英靈,張揚國威。’
……
錢士升寫完碑文,對張獻忠嫌棄壞了。
因為這碑文嚴格來說,是他跟張獻忠一塊寫的。
起先寫了一篇,那個是銘文,錢士升格外滿意,足可名留青史。
可劉承宗非覺得不行,說他用詞太生僻。
離譜的是劉承宗後來把竟然給張獻忠給叫來了,指著帥府文官之首:“閣老給我寫個他能看懂的。”
張獻忠虎著臉,一把抄起錢士升的銘文就看。
心說彆以為你是大元帥我就不敢揍你,小看我禮衙部堂的文化程度!
然後……大帥看人真準!
張獻忠覥著個大臉問錢士升:“錢老爺,這蕭條萬裡,蕭條啥意思嘛?”
還拿手比畫,認為是把樂器削成條鋪了一萬裡。
劉承宗攤手撇嘴,指著銘文對錢士升道:“再寫。”
錢士升對元帥府文盲感到絕望,隻得點頭稱是,不過倒沒有鄙視張獻忠,還是認真解釋道:“蕭條,意為張部堂所過之處。”
然後兩位部堂就在那研究,折騰了整整一宿都沒搞出來。
他倆的文化程度中間差了一千五百個左良玉,錢士升感覺就是在教張獻忠識字。
最後逐字逐句,乾脆讓張獻忠寫,他來改,終於有了個能讓劉承宗點頭的封山銘文。
錢士升連署名都老大不情願,如果說第一稿是名留青史,那這個屬於遺臭萬年,大明八十名狀元的含金量都將被他這篇……這篇玩意給拉低了。
因為最後寫出來這個像,不像銘文。
但劉承宗要的就是這個。
如果隻是封山刻石,寫給老天爺和後世人看,那怎麼華麗怎麼來。
可他要加以刊印,傳入邊內,張的不是大明的國威,而是他劉承宗的威。
第一手就要交給邊關的大頭兵看,如果張獻忠都看不懂,那他這篇銘文就算白寫了。
實際上劉獅子覺得這個要求不算苛刻。
畢竟他沒逼著錢老爺子寫一篇左良玉能看懂的。
張部堂自從跟了劉承宗,文化程度突飛猛進,如今千字文都會寫了。
左良玉才是元帥府的文化窪地,正經的真文盲,提筆寫自己名字都是畫出來的。
左將軍的文化程度甚至不如他從赫圖阿拉帶回來的假韃子高。
他們仗打完,還在戰場處理戰利,左良玉跟馮瓤就從赫圖阿拉繞路回來了,還卷回來李延庚手下六個殘缺不全的牛錄。
按說應該是一千八百戶,但因為造反時內亂死了不少人,跟著李延庚投過來的隻有一千一百餘戶,多半是遼東兵的後代。
李延庚成長於後金時代,文化程度都比左良玉高多了,屬於是劉承宗此次東征在人才上,排在杜度之後的第二大收獲。
儘管隻是三十出頭的年紀,但人家是歹青吏部的漢尚書,那邊沒尚書,叫承政。
雖然左良玉覺得自己跑回來的慢了,沒趕上這場能讓劉承宗名震天下的大戰,但劉承宗覺得他回來剛好。
剛好他還沒把所有歹青兵都劃給杜度。
劉承宗並沒有因為李延庚父親李永芳第一個投東虜而鄙視,畢竟人已經死了,李永芳該被鄙視是李永芳的事。
李延庚在赫圖阿拉一把火,已經足夠燒儘自己身上的屈辱。
何況,李延庚還是歹青第一個主動投他的歹青將官,杜度那隻是被俘了才投降。
劉承宗乾脆把鑲黃旗的旗纛也拿來染黑,組了兩黑旗,都是兩千來人的標營,餘下四千餘漢蒙俘虜,都安插到彆的營補充傷亡去了。
杜度跟李延庚關係挺好,見麵倆人一個‘都督!都督!’一個‘英格!英格!’的叫,他鄉遇故知,很快就聊一塊去了。
劉承宗也沒限製他倆交往。
李延庚是自己從歹青叛變,赫圖阿拉一把火,用金國方言來說,承宗程度已經不亞於張獻忠了。
而杜度則是老汗長孫,放他走都賴著不走。
這倆人忠誠可能不太多,但也都是走投無路之輩。
沒什麼叛變可能。
但劉獅子萬萬沒想到,可能元帥府前途的證明方式,對杜度來說太過慘烈。
大軍移師興安嶺鬆漠府城當晚,李延庚把杜度和黑旗嚇炸了。
營嘯,自己打自己。
起因是李延庚從小到大隻穿過金軍明甲,沒穿過明軍的暗甲。
那會錢士升的銘文還沒寫好,正跟張獻忠徹夜研究,鬆漠府的路也窄,大軍得駐上幾日,黑旗營就負責在鬆漠府城外掘壕。
那城的城牆已經快夯好了,但還需要很多土方,改變外麵的地形,便於火炮射擊。
倆人都有本部人馬,也有親信副將打下手,就比較閒。
李延庚閒著,找上劉承宗,請求賜他一塊大明的發巾,還有一套元帥府軍官的布麵鐵甲。
這點小要求,劉獅子肯定滿足,不光給了鐵甲,還把自己的佩刀送出去了,以示對首降之人的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