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藩世子視金如土的承諾,給河南官吏注入一劑強心針。
戰爭與災害中,金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金錢帶來的信心,而在信心之上的,則是糧食。
世子朱恭枵,恰好能帶來這三樣渡過災害的必備條件。
他是整個開封府,最有錢,最多糧食的人,在周藩的糧倉被吃空之前,能為開封府乃至張任學帶來無窮的信心。
而楊繩武不需要信心。
他本身就是信心。
他是雲南人,祖先是隨沐英入滇後駐於昆明的武官,傳至其祖父,仕官彌勒,舉家落籍。
其二十歲中秀才,二十七歲拔貢,二十九歲中舉,隨後因為父母先後不幸離世,接連守孝六年。
三十六歲再出山,考取進士第十七名,授翰林院庶吉士,當年即被選為貴州道監察禦史。
那是崇禎四年。
也就是說,楊繩武到現在,一共為官五年,接連巡按貴州、山西、河南,在貴州整治貪官汙吏、在山西使鹽池產量暴漲、並順手帶兵剿滅了白蓮教叛亂,在河南報告了唐王起兵,眼下又趕上了黃河決口。
這個世界在楊繩武麵前沒有難題,所遇之事皆能遊刃而解。
決口當日,出了周王宮,他就收拾家當,住進了開封城外的護城大堤。
他先召集鄉民老者及熟悉水情的生員士紳,親自製定了治河方案、督辦治河工程,隨後依靠周王宮給出的糧餉發榜募集流離失所的百姓作為民夫,開始在堤壩上與民夫同吃同住,加固河堤。
張任學作為總兵官,對決口的悲觀情緒,來自於虎視眈眈的元帥軍。
而楊繩武作為文官,今年的決口,在他看來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河堤年久失修,到了要修的時候。
人常有僥幸心理,若它沒決口,在大明烽火連天處處缺錢的時間點上,人力物力財力,統統都在往戰爭上堆砌,要聚焦於修繕河堤?
比登天還難。
那它便總是要潰的。
今年潰堤就比明年潰要好的多,畢竟今年的黃河沿岸從青海到山西全線大旱,水流量不足,母親河十成威儀也就展露三分。
但隻要它潰了,重修河堤的人力物力財力,自然就來了。
開封遭河患已久,楊繩武要借此時機,將黑崗口修成百年不潰的河防工程。
同一時間,開封府內外的募兵事宜也在周王宮的錢糧支援下,進展得極為順利。
一支近千人社兵營在極短的時間內組建起來,兵員皆為官宦子弟、生員,自備兵器,於城上劃分信地,操練防守。
總兵官張任學也派人尋船隻,本想強渡至河對岸的銅瓦廂,但沿岸無法停留,隻能順流被衝到了歸德府的丁家道口,但好在是完成了使命,將公文書信射至河對岸的山東地界。
公文是奏報給朝廷的,書信則是送給山東巡撫顏繼祖。
張任學希望朝廷注意到此次黃河決口,帶來的威脅,以及其對劉承宗可能進犯的猜測,請皇上和兵部做好預案。
而送給顏繼祖的信,則是希望山東兵馬能在黃河沿岸布防,若河南王府被圍困,山東兵馬能迅速越境支援。
這不算過分,因為在朝廷製度上,自崇禎八年的張幟之亂始,南直隸、河南、山東、湖廣、四川就已經隨著盧象升就任總理,成為一個協同作戰的戰區。
當然,這個年代的信息傳遞速度,讓所謂的協同作戰隻是一句空話。
但他們打的還不錯,拳打白蓮教,腳踢李自成,在劉承宗手上保住了鄖陽,還順手剿滅了古元真龍皇帝王本仁,使這個有堯舜禪讓之德的新王朝二世而亡。
隻不過張任學想要引各省聯軍入豫,共同抵禦劉承宗的願望,注定落空。
因為就在他的奏報送到朝廷的前幾天,一封由山東轉呈的皮島急報已經快馬加鞭送入京師。
皮島總兵沈世魁急報,後金國起大兵陳於江畔,欲攻打皮島,請求朝廷發兵支援。
公文呈送內閣,溫體仁急急忙忙地進宮。
剛舒服沒幾日的崇禎皇帝,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這一緊急軍情傳入宮中,對崇禎來說完全是出乎意料。
把崇禎急得在宮裡直罵承宗。
他懷疑自己又被騙了,很可能劉承宗虛報戰功換取聲望,後金國根本就沒有遭受傷筋動骨的兵敗。
否則怎麼能在遭逢大敗之後不久,就再度起兵渡海進攻皮島?
但誰都不會認為這是假消息。
因為沈世魁是東江鎮最後一個老輩首領,原本也在朝廷鏟除的名單上,全靠運氣好能力強,才在東江鎮接連數年的動蕩中存活下來。
當黃龍身死,其就任總兵實際上是朝廷妥協的結果。
這事,崇禎與沈世魁心照不宣。
若非遭遇真正威脅,沈世魁斷然不會願意讓更多明軍將領登陸皮島。
但相應的,崇禎也不會天真幼稚到對皮島見死不救。
崇禎和他的朝臣,為解決皮島毛文龍以來諸將不聽號令的問題,費了很大的力氣,為的就是確保東江鎮的忠誠可靠。
因此皮島傳警,朝廷發兵馳援,對大明來說從來不是個選擇題。
可惜這個時候,崇禎發現身邊竟然無人可用。
因為主持對抗阿濟格入寇的督師張鳳翼、梁廷棟,先後被氣死、病死了。
梁廷棟是宣大總督,在阿濟格破口之前上任,奔走宣大山西,親自巡邊籌畫,發現邊防脆弱而兵餉匱乏,無處下手,以至於憂勞成疾。
隨後大敵寇邊,戰火燃起,又不顧病體躬擐甲冑,激勵將士,親自督軍奮戰,轉戰於良鄉、通州、薊州等地,因病體弱,在通州夏店墜馬骨折。
張鳳翼是兵部尚書,在整個崇禎九年後金入寇的過程中,以有限的兵力、匱乏的糧餉,對後金軍進行圍追堵截,與梁廷棟於梁溝親自指揮並擊敗了阿濟格。
戰術上勝利當然談不上大獲全勝,後金入寇分道流竄確實使大明京畿腹地承受了慘痛代價。
但這樣的表現,已經比己巳之變時的兵部,強出幾萬倍。
至少這次,明軍是有組織的。
說張鳳翼是崇禎朝最傑出能乾的兵部尚書也不為過。
但張鳳翼上個月就病死了,梁廷棟是這個月病死的。
他們倆多少有些被氣死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