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禦敵太多就撤退保命,記得平安歸來。”
記得平安歸來。
沒錯,就是這樣一句話。
樓小樓凝視著眼前少女清澈如湖水的眼睛,就在那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他很熟悉卻從沒有見過的人。
一個他的兄長幾乎在每一封家書裡都會提到的人。
樓小樓神情有些怔忡。
他們家是軍戶。不是將門,而是再普通不過的軍戶。
他的父親祖父曾祖,三代都戰死在沙場上。他也好兄長也好,從小就知道,平安這兩個字不屬於他。
他們的作用就是留個後,好一點就是用自己的命給後代搏個爵位,倒黴一點就是沒立下軍功就當做野草的肥料死在戰場上。
老軍戶都知道,在戰場上,新兵基本上大半撐不過第一場戰鬥。
他們祖輩三代,就是都死在了第一場戰事上,沒有留下一功半職。到了他們這一輩,家裡窮困潦倒到他們兩兄長服役之前連媳婦都娶不起。
十五年前,他十四,大哥十五,征兵的鄉長帶著人來討人,他們本就重病的母親絕望之中跑到山上想采藥換點錢,結果墜崖而亡。
從此他和他的兄長隻剩下彼此,也不計較留什麼後了。關上他們那個破爛的家門,樓小樓記得他和兄長對上一眼,點燃了手中的火把。
家鄉的一切被付之一炬,他們各自奔赴屬於各自的兵役。
沒錯,各自。
那個時候他們家分到當兵的名額位於兩個不同的地方,一南一北。
當時的軍戶都知道,去南邊當兵多為清剿流寇,官兵裝備精良占優勢,能立功又不危險,是個肥差。
而去北邊……
樓小樓被子下的手攥緊。
去北邊,就是去永夜長城,去抵抗西戎人。
不光是十幾年前,直到現在,去北邊當兵都是中原內地軍戶最害怕的事。
軍戶之間代代相傳,西戎人是吃人的怪物,在永夜長城內可止小兒夜啼。
在戰場上,和西戎人的戰鬥傷亡總是最為巨大,每一戰都慘烈異常。
況且北方軍隊的主力是出身北魏的兵士,北魏人的體質遠強於南方人,南人去北邊當兵,基本上是撈不著功勞,白白當了填溝壑的血肉。
而十五年前,他的兄長樓大樓將去南邊的名額給了他。
等於是將唯一一個生的機會給了他。
因為那個時候,他們村子裡去北邊當兵的人,沒有一個回來。
全都死了。
去北邊,對南人而言,就是死路一條。
雖然是長兄,但當年那個少年也不過十五歲而已,卻將生機留給了弟弟,將危險留給了自己。
他當時反抗不從,他大哥就打暈了他把他捆在了牛車上讓鄉長帶走。
而那個十五歲就扛起一切的少年。
就這樣孤身一人,去了北邊的永夜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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