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家雖住得偏頗,幾世攢下來為鄉裡鄉民造農具之口碑總還有些用處。對於村子裡的青壯年男子,神明之傳說過於久遠,凶獸出沒之威脅不能坐視不管。穀家家主的爐子重開之後再沒出過農具,卻打出了上萬隻弓箭的箭鏃,打出了數百刃雪亮的矛尖。
全村舟楫都被集齊,村子裡的青壯年男子們誓要將蟄伏身旁的凶獸黑龍永除禍患。
在滿月的夜裡,數百艘輕舟舉著火把從青水湖畔駛出。
在滿月的夜裡,野老為溪哥兒雕飾了劍柄劍托,將那黃銅的小牌熔在折星的底部。溪哥兒重新戴起娘親的吊墜,束緊了腰帶。
一葉竹筏從紫水湖畔滑出,野老撐著竹篙。寒夜的風鼓動著野老的皂袍,也吹起溪哥兒的額發。
壯誌滿,少年行!
前方黑暗之處隆隆吼聲如雷,溪哥兒緊握腰際的折星,短劍寒光閃閃,劍主目若冷星。
寒月升起,銀光碎湖。
溪哥兒遠遠看見密密麻麻的燈火在湖麵上滑行,吃了一驚,看向野老。野老白須飄飛,隻哈哈大笑,一手執篙仰首狂飲,迎風大呼“今夜一戰,千古流傳!”
數百輕舟飛速前行,已半過青水湖麵。
當先一舟一壯漢迎風而立,手按長矛,身背弓箭,正是穀家家主。溪哥兒的爹爹麵上再無平日裡和善的笑意,目光如炬,輕掃湖麵,隱約可見遠處與月色融為一體的小小竹筏,心下一沉,手心愈攥愈緊。
背後的岸上有孩兒娘親焦急的目光,而心裡,似乎早就猜到了某個隻有曆任家主才知道的隱秘。
“吼!”
黑水湖將近,忽有巨吼震天,湖麵猛起波濤,群鳥驚飛。
穀家家主回首而望,百餘青年男兒無一膽寒,目光聚於湖麵最深處,手中利箭待發。
水麵愈加洶湧翻滾,百餘舟楫已陸續駛入黑水湖區。
這黑水湖三麵絕壁,怪石嶙峋,平日裡從未有人進入,此時在冷月光下猶如森羅鬼域。
“一字排開!”
剛毅的吼聲在湖麵激蕩。
溪哥兒聽得分明,失聲驚呼“爹爹!”,但百餘舟楫應聲震天,氣勢如虹,將溪哥兒的聲音湮沒無蹤。
“吼!”
一道巨大黑影忽然在黑水湖中探出湖麵,高高砸下,水聲若驚雷,水花似驟雨。
“黑龍出水了!”
湖麵上有人高呼,一瞬間所有人屏息凝神,利箭入弦。
湖麵猛烈激蕩,餘波也猛烈晃動著溪哥兒的竹筏。
竹筏行得慢,這會兒才過了紫水湖的一半。遠見爹爹與一眾鄉親直麵凶獸,溪哥兒心急如焚。
“快一些,還能再快一些麼?”
“老頭子再加把勁!”
野老棄了酒壇子,雙手奮力撐篙,溪哥兒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觸即發的戰鬥。
轟隆!
黑水湖一側的水麵又炸開了花,還未及眾人反應,又一聲“轟隆!!”
黑水湖的另一側也炸開了花。
溪哥兒看得真切,驚問道“那是……那是黑龍的首尾嗎?這長度,何止二十丈,怕得有百丈了吧!”
“呃……黑龍它,總歸也會長的嘛……”
野老話音未落,黑水湖再起波瀾,隨著震天的怒吼,一道天河般的黑影騰出水麵,躍至半空中,又重重落下。
轟!!
巨浪滔天,水花漫天,百盞燈火瞬間滅了大半,似連月光都黯淡了下來。
“惡龍!與我當麵一戰!”湖麵上咆哮的,是爹爹的聲音。
話音未落,爹爹的舟楫前方,碩大黑影騰出水麵,在月光下映出森森墨色的鱗甲和幽火般青色的巨瞳。
“吼!!”
出水巨龍對著爹爹狂嘯,僅聲浪就讓爹爹幾乎無法站立。
“是龍頭!”有人瞥得真切,失聲驚呼。
“好機會!”
“快!快射!!”
湖麵上傳來一陣喧鬨,幾乎是同一時間,咻咻咻的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月色下,溪哥兒看見如雨般拖曳著寒光的箭矢飛向龍頭,才知道從野老處聽來的上古戰事,若是身臨其境也該當如此壯闊。
“嗷!!”
箭雨不絕,龍頭在一聲痛嚎後重重沒入湖麵,巨大水花飛濺後,湖水很快恢複寂靜。
湖上眾人一時有些錯愕,黑龍,這就被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