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鄴城內幾乎一片黑暗。
大戶人家逃的逃走的走,留下許多空宅子。
窮苦人家有走不了的,此時也已就寢。
但城南一間酒肆的客房中,一盞燈仍然亮著。
小牛車停在昏暗的街角,透過簾子,青竹注視著不遠處客房裡正臨窗飲酒的書生月白,心中愈發焦躁。
這等時間還不就寢,還坐在窗邊飲酒,怎麼看都有點問題,總覺得像是專門演戲給自己看的。
如果真的是演戲,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青竹隱隱有種不祥的感覺。
車夫位置是空著的,已然落滿了雪,墨寧前去與墨家線人對接,詢問有沒有新的關於四娘、孫小玉和穀仲溪的消息。隻一個人在這空寂的夜裡,青竹隻覺得腿上似越來越疼,不禁握緊了腰際的折星。
疼是好事,至少說明餘毒都清除了。
但如果真爆發戰鬥,這副身體,隻怕沒有半點用處。
青竹歎了口氣,目光繼續落在遠處亮著燈的窗口。
不多時,車前老牛哞地一聲,幾乎是個雪人的墨寧坐回車夫之位。
沒等青竹開口詢問,墨寧低聲急促道:“青小娘子,大事不好了!”
青竹心中陡然一沉:“怎麼?”
“這鄴城內墨家的暗線,幾乎一天內被殺了大半,若連失聯的人都算上,怕是已有近四十條人命了。”
“怎麼可能!”青竹驚呼道“難道是名冊泄漏?”
“絕不可能,墨家從來都是單線聯係,也沒有所謂名冊,我們初步判斷是因為某個什麼共同的原因,墨者不慎暴露了自己,被敵人伺機除掉。”
“你們墨家,在江湖上不是一向口碑很好,怎麼會有這樣陰狠的敵人?”
“這不好說,因為墨家的隱蔽性和獨一份的傳承,在很多並非中原的江湖宗門看來可謂眼中釘肉中刺。”
青竹聞言一震,遠處窗口那書生的身影顯得那麼刺眼。
“比如說,陰陽家!”青竹咬牙切齒“我大概猜到是什麼原因讓墨者暴露了。”
墨寧驚問道“是什麼?”
“恐怕,穀仲溪到鄴城來了。”
隻這一句,墨寧的後背竟直冒冷汗。
钜子印,墨者都認識,陰陽家自然也有認識的。
如果說陰陽家先手伏擊了墨者,那麼大概率钜子已然身陷險境!
“青娘子!請無論如何救救钜子!”墨寧急道。
青竹聲音低沉“那呆子怕是想用钜子印與墨家聯絡上,卻不想鑄成大錯。你們損失這麼多人,你卻還要我救他,你,不恨他?”
墨寧正色道“青小娘子怎麼這麼說,墨家有令,唯钜子是從,墨者可以隨時為钜子犧牲。再者說,钜子年紀尚輕,雖天資聰穎,卻也未多涉江湖,不知其險惡。真正應該恨的,難道不是伏在暗處的陰陽家嗎?”
青竹輕歎口氣,淡淡搖頭。
毒宗之內暗流湧動,相比較起來,穀仲溪的墨家還真的是鐵板一塊。
“好,不過並非你們墨家的要求,我答應帶那呆子行走江湖,他的命,我得守著!”
青竹麵色冷肅,似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瓷瓶,倒在手心,一枚小小的藥丸。
這是續命丹,小份的。
之前在救治明虛道人時候配製過,青竹以備不測,時時將它帶在身上。
青竹毫不猶豫,直接吞服下去。
全身的經絡似立即沸騰起來,這一瞬,青竹覺得自己直接突破到上品宗師的水準,腿傷什麼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青竹一躬身,從車中鑽了出來。
墨寧見青竹下車,吃了一驚“青娘子,你的傷……”
“沒事了,要救穀仲溪,隻有此法。我隻有一日夜的時間,這一日夜內,務必破除所有敵人。”
墨寧心中一震,沉聲問道“那一日夜後,會怎樣?”
青竹猶豫片刻,淡淡道“沒事,死不了,隻是經脈會永久受損,怕是再也到不了宗師了。”
墨寧愕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囉嗦了,時間不多。我推測月白應該早就知道我們在盯著他,故意吊著我們。那麼他可能也知道針對穀仲溪的謀劃。”
“你這是……要擒住他?”墨寧暗暗捏緊了拳頭“我和你一起!”
“不,他這人心眼多得很,畢竟鬼穀門下。就算擒住了也未必說真話。總之我有辦法,大約半個時辰後,你把車駕到那窗戶底下便好。”
墨寧無奈,隻得拱手道“好,青娘子小心!”
青竹隻點點頭,一閃身消失在如絮般的飛雪中。
這一身臨時借來的實力,青竹一絲也不想浪費,聽覺延伸開去,連百步外睡夢中之人的呼吸聲都十分清晰。
月白的周圍,果然是有眼線的。
許多隻烏鴉在雪中靜立,幾乎全方位無死角地看著客棧周邊。
在客棧一層,也聽到三個武者的呼吸聲……皆是宗師水準。
青竹如夜色中的鬼魅一般,一手細石猝然從暗處激發,準確擊打在烏鴉頭部,數十隻隱在夜色中的鳥連聲都沒出,筆直栽倒在雪地之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後麵更精彩!
下一刻,客棧一層的臥房中,閃耀起折星的微光。
在迷香的效用下,三個宗師悄無聲息地被抹殺掉。
青竹沒有絲毫手軟。
二層客房中,月白的酒喝得很慢,時不時瞥一眼夜色中遠處那駕牛車,嘴角浮現一抹玩味的笑意。
忽而一陣撲棱棱的聲音,一隻灰鴿咕咕落在窗口,月白伸了個懶腰,歎一句“終於來了。”
折扇一招,灰鴿十分乖巧地從窗沿蹦跳至小案上,咕咕咕地伸著腿。
“好,好,知道了,我不是嫌你慢,是嫌他們那些人動作太慢了,到現在才傳信過來,若不是有酒,我怕是早就睡著了!”
月白解下灰鴿腿上的竹筒,抽出紙箋,掃了一眼,一聲輕哼,對灰鴿道“看吧,好戲開始了!”
灰鴿歪著頭蹦了兩下,似表示同意,但卻忽然咕咕大叫,翅膀都撲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