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空也不打攪,隻嘿嘿笑了笑,背上貨物出了院門。
冬晨雖冷,陽光照在身上卻暖融融的,穀仲溪就這般閉目坐著,也未刻意去運氣,反而在整理思緒。
自出了五色湖,日子再沒了從前的安逸,本以為跟著諸葛稷去江東,應了祖奶奶說的什麼穀家老二的入世和傳承,便是自己該做之事,然而見的都是居心叵測之人,或是對鑄劍之能的畏懼。
鑄劍師的身份和真法武者的能力嵌在自己身上,沒有一絲優渥,卻遭受各種磨難,才華成了枷鎖,這才華又有何用?
王曠直言自己留在江東非但不能有助於江東,反而打破了各種勢力間的平衡,成了取禍之道。
柳葉青所言處處透露天機閣主對自己的喜愛,卻因失了右臂,沒了武功和鑄劍之能而扼腕歎息。
有必要歎息嗎?
沒了右臂,沒有了人人眼紅的價值,當真如普通人一般了。
未嘗不是件好事!
穀仲溪思緒飄飛,忽而想起五色湖鬥黑龍的那一夜,野老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
從沒教過自己武功,非生死之際不要顯露。
鑄劍之能會引來爭端,甚至有殺身之禍。
真是字字珠璣!
如今這般正好,一了百了。
念及此處,穀仲溪嘴角竟浮現一絲笑意。
而最後那句讓自己能回去的時候看看祭廟的話,是否也告訴自己,那個魂牽夢縈的家鄉,終是能回得去的呢?
如若真有那麼一天,可否邀請慕容卿和諸葛稷一起,見識一下自己出生的地方……
長街上,熙熙攘攘,背著草料的僧人大步在人潮中穿行,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皇城附近宗正府邸,僧人以佛圖澄之名叩門而入,賣些草料換些香火錢,卻恰好偶遇國舅大人新近寵幸的槐姬,說了幾句不疼不癢的話。
侍者隻當槐姬如城中的達官貴人一樣,好佛禮,遇僧則喜。
城南天泉酒鋪,僧人笑嗬嗬前往沽酒,一雙眼睛不時看著後堂往來之人,豎耳聽各路消息。
店內沽酒的小二隻當這僧人是偷吃酒怕被熟人看見,故而時時警惕,一笑置之。
到了晌午,荒僻小巷儘頭,一壺酒一提肉,露天席地大口吃喝,旁若無人。
沒有人知道這僧人心裡想著什麼,路過之人皆熟視無睹,不過是一名野僧罷了。
然而當日頭西沉,一個身影出現在小巷中,灰袍裹身,不見麵容,手中一節竹杖,兩步一敲,徑直向這僧人走來。
墨城抬了抬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驚喜,卻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裝作視而不見。
來人在身前停住,灰袍下傳來低沉卻渾厚的嗓音:“你去天泉酒鋪,做什麼?”
“我?自然是引你出來了。”
墨城隨手一拋,酒壺落入來人手中,來人嗅了嗅,搖搖頭,又丟了回去。
“這酒真難吃……為何要引我出來?是什麼環節出了問題麼?”
墨城仰頭喝了口酒,一聲乾笑:“你老啦,從前的你,不會拒絕我遞來的酒,也不會任由你的傀儡失控!”
來人淡淡笑了笑:“失控?隨他去吧,畢竟也是一方霸主,有些帝王氣,可以理解。”
墨城搖搖頭:“但這組織終歸是你的,所踐行的當是你的信念,如今……歪得很。”
來人沉默片刻,緩緩道:“組織本不是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組織是天泉酒鋪那些人,隨他去吧,如今這世道,脫韁野馬,隻要那孩子在成長就好了,所有事情,終會由他得個結果。”
“他才十多歲,你如此對他,會不會,太過狠心了些。”
“十多歲啊,不小了。早些參悟這世道,好過渾渾噩噩……你……引我出來,就為了說這些?”
“怎麼,不行嗎?”
灰袍者一聲乾笑:“那我走了。”說罷即要轉身。
墨城忽然將酒壺用力往地上一放,猛地啐了一口,罵道:“什麼鳥酒,怎麼一點味道都沒有,真難吃!”
灰袍者聞言怔住,緩緩轉身,兜帽下雙眸凝視,沉聲道:“我方才聞過,這酒,很烈……你……開始喪失五感了?”
墨城不答,兀自咬了一塊醬肉,嚼了嚼,再一次猛地吐了出來,連連搖頭:“如乾柴一般,世上怎會有如此難吃之物。”
灰袍者身形一頓,未見揮手,墨城手中醬肉兀自飛起,直至灰袍者鼻尖,而後又自行飛了回去。
“意念驅物啊!臨死前居然還能再見識一番你的神跡,知足了。”
墨城仰天大笑,灰袍者隻靜靜立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