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又有王熙鳳這樣潑辣的媳婦料理家事,她那雷厲風行的性格,下人提起來隻有敬和怕,有她在,真相浮起來的速度隻會更快。
聽著院子那邊呼天喊地的爭論聲,雲珠思忖片刻才想起來,今日王熙鳳去見蓉大爺和他的小舅子秦相公去了,不止王熙鳳去了,府裡許多太太主子都去了,所以自己才得了這半天的休息。
“老太太是不是回來了?”雲珠坐在窗戶底下,看著拄臉的珍珠說道。
“嗯?”
珍珠忙不迭的側著耳朵趴在軒窗上聽外頭的動靜,片刻後搖搖頭,“不是老太太,是鴛鴦姐姐。”
鴛鴦在審晴雯?
晴雯是賈寶玉房裡的丫鬟,嬌憨陡直的性格在一眾小丫鬟中不大招人喜歡,常常幾句話就能噎死人,但架不住賈寶玉對丫鬟們都好,倒也沒鬨出過什麼亂子來。
今兒這麼大的火氣,確實是頭一遭。
雲珠將用舊的繡花紙樣剪出兩個扇形,又從廊下掛著的鸚哥食碗裡撿了兩個米飯粒子粘出個聽筒,大的那頭支在牆上,小的那頭扣在耳朵上,待聽清外頭的說話聲後,驚奇的將另一個聽筒遞給珍珠。
珍珠比她大不了幾歲,也正是有玩心的歲數,也不嫌棄鸚哥食物粘的筒子,靠在牆上學著雲珠的樣子將紙樣扣在耳朵上,在聽清裡麵的聲音後,更是止不住的驚奇。
“你這壞心眼兒的丫頭!”嘴上在損她,可身體上卻無比誠實的又將耳朵貼上去細細的聽外頭的動靜。
一個人聽牆角有什麼意思?壞事當然要兩個人一起做才安全,雲珠心裡偷笑,兩人共事都快一年了,自然知道表麵穩重的珍珠,皮下有顆多麼靈動的心。
“是鴛鴦姐姐和琥珀姐姐的聲音。”她們在說賈寶玉昨夜裡耍酒瘋。
還有這事兒?
心中暗暗納罕,睡得太死了,她如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睡眠質量一向很過關,院中像她這個歲數的丫頭還沒有夜班,向來是無憂無慮的占床就睡。
根本不知道昨夜還有人耍酒瘋這事。
“噓!”珍珠睨她一眼,注意力又轉移到聽筒上去。
雲珠點點頭,也安靜的把耳朵抵在聽筒上。
晴雯口齒伶俐,鴛鴦剛問完昨夜的事兒,她就倒豆子似的說起原由來。
“是李奶奶在薛姨媽家吃了酒,回來醒酒時喝了留給寶二爺的楓露茶,誰知二爺在外頭惱了,回來正在氣頭上,一時又尋不到解渴的茶水,這才砸了兩個盞子。”
晴雯話音未落,那李奶奶就劈頭蓋臉的撒起潑來罵晴雯顛倒黑白,絳芸軒內頓時吵吵鬨鬨的亂做一團,嫌紮耳朵,雲珠隻好將聽筒拿下來。
見珍珠還饒有興致的聽著,她也就安靜的坐在一旁捋彩線不出聲。
心裡卻在想,李奶奶是賈寶玉的奶母子,按照賈家這樣的人家,少爺小姐們的奶母子也算半個主子,平日裡也是好吃好喝的供著的,不過是一盞主人家的茶水,喝就喝了,根本算不得什麼事兒。
但這事兒怪就怪賈寶玉向來不按常理出牌,再加上丫鬟之間的掐尖好強,從雲珠的角度來看,絳芸軒恐怕有人要因此遭罪咯!
畢竟封建社會的下層,天生就是背鍋的好材料。主人家錯了?那一定是你們這些伺候的不行。
更何況少爺的丫鬟,在外人眼裡幾乎都是姨娘小妾預備役,奶母子拿不了正房太太的主,難道還拿不了這幫小丫頭的主?
現在賈寶玉的後院還沒有大太太,據不可靠但可信的消息,這位李奶奶向來貪婪,絳芸軒中的小丫鬟但凡想要做姨娘小妾的,就絕對逃不掉她的搜刮,今天這出,難道是小丫鬟們報複李奶奶?
“晴雯這小蹄子,伺候二爺竟如此不經心!茶水沒了就及時添上,何苦惹得這出事情?”珍珠耳朵貼在牆上,聽完事情始末後,嘴裡喃喃道。
看看,連丫鬟自己都覺得是自己的錯了。
珍珠仿佛是抱怨,又仿佛是哀歎,紙折的聽筒在手裡捏來捏去沒兩分鐘就散了架,雲珠一看,便心下有幾分了然。
主子生氣,伺候的人對也是錯,錯更是錯。
她想勸解珍珠,隻是她自己為自己定了規矩,從不在背後說人閒話,這院子中看似花團錦簇,人人平等,實際上內裡階級分明,規矩森嚴。
誰也不敢保證有沒有第三隻耳朵。
她不敢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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