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賈府誰人不是生得勢利眼跟玲瓏心?看著迎春在兩層主子麵前都沒個章程,不免有些看不上這位二姑娘,暗地裡作踐嘲笑,這都是後話。
“老太太為什麼不幫二姑娘料理了那乳母?她額頭上分明……”是撓出來的指甲印子,好端端的姑娘,難道會不分青紅皂白的撓自己的臉?
可見賈寶玉打量自己,雲珠立時捂住了嘴,撲棱撲棱的眼睛裡閃著大寫的饒命。都怪他,絳芸軒裡沒大沒小慣了,搞得她現在說話都隨意了很多。
妄議主人家,不要命啦!
誰知賈寶玉卻隻是停下來,看了雲珠良久,才壓著聲音道:“你都能看出來二姐姐頭上不是撞出來的,難帶老太太、太太她們看不出來?”
“額……”
雲珠不能理解,管家理事這種東西又不是天生就會的。迎春爹不管娘不在,她倒是聰明,想討好邢夫人這個嫡母,可瞧起來效果也不佳,畢竟邢夫人忙著給王夫人添堵呢,哪有功夫教繼女管家理事?
最要緊的是,邢夫人管家理事的水平,好像也不行。
見雲珠呆呆的,寶玉難免哂她。
“白誇你聰慧,連這個彎都轉不過來。”賈寶玉手指一彎,抵在唇邊,麵上帶出自得之色,見雲珠做洗耳恭聽狀,他才得意道:“恃人不如自恃也,明於人之為己者不如己之自為也。”
雲珠覺得自己像個文盲,將話在舌尖上團了兩遍,才大概曉得是什麼意思。見賈寶玉輕快的走遠,她隻得邁著短腿一路小跑著追上去。
姑娘少爺們搬進大觀園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樣,不過半日就在賈府中飛遍了。
這事兒若說誰最不高興,當屬王熙鳳。
隻說王熙鳳從賈母院這裡出去,回自己房,才到門前,就見豐兒迎了出來,笑著問好:“奶奶回來了。”
見小丫頭喜形於色的樣子,王熙鳳不由自主放滿了腳步,問她:“瞧著高興得很,高興什麼?”
耳中聽得自家奶奶聲音裡有幾分不悅,忙垂下頭一五一十道:“回二奶奶的話,二爺回來了。”
“正問奶奶怎麼不在,奴婢們說奶奶去給老太太請安去了,二爺才安心。”豐兒自作主張添油加醋一句,主子夫妻和樂,她們底下才有好日子過。
是以下人們都很懂恭維這兩口子,隻為著她倆少吵架,底下人也少受罪。
王熙鳳還要再說什麼,就見賈璉打簾子從裡頭探出來,見王熙鳳回來,麵上的笑意添了幾分,卻不達眼底,吩咐小丫頭們不必伺候了,口中才道:“二奶奶快進屋來。”
王熙鳳抬腳跨進房門,劈麵在賈璉臉上打量了一圈。
見他身上還是前年做的半舊衣裳,過時的寶藍雲紋直墜長衫,若不是臉麵上精致,這模樣可有些寒磣了,她問:“怎得穿這件衣裳出去了?都舊了,沒得叫外頭人笑話你,笑話咱們家連新衣服都給爺們兒置辦不起。”
說著,就隨意坐在妝花鏡前,任由平兒幫她換了寬袍大袖的雲緞長襖,又撤下珠翠發髻換成一個更家常的雲堆。賈璉懶洋洋的靠在床榻上,並不說話,壓下煩惱,兀自欣賞起兩個麗人的身姿倩影來。
見他不說話,王熙鳳也不拿平兒當外人,單刀直入地問:“前兒貴妃娘娘說省親院子不好空置,為不浪費叫姑娘們進去住。唉,都說不當家不曉柴米貴,姑娘們出去單住了,各自管各自的賬,這又要多出去多少流水?”
眼下,錢已經是夫妻兩口子最發愁的事。
賈璉聽了,剛才的鬆快瞬間消失殆儘,隻見他哼一聲,壓著怒火道:“去歲說鬨災,澇的有旱的也有,老爺倒是仁善,減免了一回租子。今兒可好,剛開年,就有來報說沒下幾場雪,怕是春耕要耽誤。”
“原是不想穿這舊衣裳的,隻去莊子上走一趟,總不好太高調了。”
王熙鳳想了想,沒理那衣服的事,隻道:“去歲莊子上隻來了六成的賬目,隻莊稼上的事,我也不明白,當真災得厲害嗎?”
賈璉沒在這事上具體回她,點點頭,說起旁的來,“貴妃娘娘倒是解了咱倆的燃眉之急。等姑娘們入了院子,你尋個契兒,將管院子的差事一並交給她們去,咱們也更省心些。”
王熙鳳正穿戴衣飾,聽得賈璉這句,就笑說:“好歹是你的妹妹們,你這是鐵了心要趕她們了?罷了,橫豎我是那個外人,要是叫你去做那壞人就是我的不是了。”
說完不等賈璉,就向平兒陰陽怪氣道:“好好兒伺候你們爺,我也去大奶奶那處坐坐,她若是也想去,也不多她一個了。”
兩口子的想法不謀而合,能剃掉的出項全部剃掉。將姑娘們挪去省親園子裡住,一來名聲上好看,二來銀錢上減省,簡直兩全其美。
至於田莊之事,那是東府大老爺該發愁的事,畢竟他才是族長。她們兩口子隻需要打理好榮府也就是了,總歸餓不著。
絳芸軒如今卻是沸騰得不行,一聽說要搬去大觀園住,無不生了憧憬之心。連著好幾日,大家做事時都是滿麵喜色,那仙境一樣的園子,眾人之前都是有目共睹的,如今能親身進去住上些時日,豈不是美哉樂哉?
“神算啊!果真神算!”小紅端著水,將廊下的畫眉解下來,在下人房中打理鳥雀洗澡的事兒,見雲珠抱著一堆茶碗進來,笑嘻嘻與她調笑道。
“咱們要住哪兒可說了?”雲珠也很興奮,很快就有單人間住了,這讓她快活得走路都飄飄然起來。
小紅搖搖頭,“沒說,但日子就定在二月二十二,想來很快就知道了!”
這日子可真夠二的,雲珠噗嗤一聲,又聽小紅湊上來賊兮兮地說:“好姑娘,你那月餅,還有沒有?”
小紅私底下很活潑,與雲珠平日裡的穩重不同,明明比自己大上兩歲,可身量差距不多,說話做事又天真爛漫,倒顯得雲珠才像那個姐姐。
“哎喲,模樣兒倒是瞧著尋常,等等再吃。”雲珠看了她一眼,將手裡的茶具放下了,方才捏著嗓子,故作嫌棄狀,學了小紅的樣子扭捏道。
“好哇你!敢笑話我!”兩人哈哈大笑,在小小的通鋪上追逐打鬨,顯然也是極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