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風起
小紅抱著一套外衫走過來,見雲珠站著不動,她低聲說了句:“院子裡沒人,你放心換,寶二爺同二奶奶們此刻都在老太太處呢。”
初夏的傍晚有些涼意,雲珠哆哆嗦嗦的換了外衫,正要說話。
就見小紅將地上雲珠收攏的竹片洗涮了,包攏在一張荷葉裡,又柔聲道:“你沒有錯,這種蟊賊也就是仗著如今府上人心惶惶,才敢這般放肆!”
這是在安慰她?
雲珠搖搖頭,淡定道,“無妨,幸而咱倆沒吃虧,至於那蟊賊,府上早晚要處理的。欸,彆扔這裡,拿回去燒了才安心。”
到底是凶器,她都沉默寡言忍了這麼幾年了,也不在乎再多做個一年半載的鵪鶉。
寬敞的茶水間裡青煙繚繞,幸虧正經主子不在家,也沒個人上前來過問。
小紅有些泄氣,再想想今日的事,心裡越發彆扭,“我瞧著我爹也為難得很,按說辦幾個蟊賊,原是容易事,府上的管事們都是久經場麵的老手,自不必主子們出麵的,可如今卻都叫太太奶奶按著不許動,我也看不懂了。”
“唉。”二人齊齊歎了口氣。
雲珠前前後後檢查了火爐,又提著燈籠拉著小紅往後院去,貓著腰檢查了案發現場。
好在種的珠的蚌還沒碰著,隻是普通的蚌摳壞了幾個,她有點心疼,這都是兩三年的老蚌,放在貴妃娘娘的池塘裡洗個一年半載的澡,五分貨便能賣上九分價。
如今這事兒,應該算得上是對林之孝的打擊報複了吧?雲珠摸著胸口,畢竟自己可沒得罪過誰,不至於有人專門來對她的蚌殼下手。
看著自家的家當被糟踐得如此七零八落,小紅憤懣地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吼,雲珠捏捏她的手,“等處置的時候,叫那些混蛋拿全副身家來賠!”
沒開玩笑。
憑林之孝打算盤的本事,真處置起來,一個也跑不了。
畢竟,這不光是幾大管家之間的財產保衛戰,更是一場勢在必行的臉麵之爭了。
雲珠頭也不抬,專心修複著那個半成品陷阱,又怕言多必失,便問道,“在二奶奶身邊當差很忙吧?”
說起這個,小紅的眉頭皺得更緊。
“怎麼了?”
雲珠悻悻揣起袖子,嘴上小心問道。腳下將最後一點泥土回填,狠狠跺上幾腳,直到腳跟發麻,她才撿起水邊的幾塊死蚌,頓時一陣心疼。
蚌殼上的珍珠被撿走了,隻剩下幾顆米粒大的歪瓜裂棗,孤零零的掛在肉上。沒想到這該死的蟊賊居然還挑揀上了!
“平兒姐姐自是和大家看見的那樣,為人處世極好的。”
同事好相處,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雲珠又問,“那你還愁什麼?”
小紅撇撇嘴,“能不愁嘛,二奶奶……”她突然神秘兮兮地湊到雲珠耳邊:“哎,我原本也以為寶玉既瞧不上我,我另覓出路也好,可去了才曉得……好比今日璉二爺一回來,二奶奶便給了我半日假,你說,二奶奶是不是防我呢?”
“不是沒這個可能……”想到王熙鳳的善妒,房中兩位姨娘戰戰兢兢的比鵪鶉還像鵪鶉,雲珠便拖著調子,嬉鬨道:“你早些定了著落,二奶奶許是能放心重用你了!”
小紅一愣。
繼而領悟到雲珠口中的‘著落’是暗指芸二爺。自到二奶奶身前當差,又兼二奶奶如今再度管家,府上大事小情都要從她麵前稟過,她與賈芸見麵的時日便多起來,但嘴上還是嗔道,“好好說話呢!”
黑夜掩蓋了她臉上的紅暈,大廈將傾之前,還有兒女姻緣充盈著內心,將許多惶恐不安填得嚴絲合縫。
對於賈府走到了末路這件事,雲珠表示樂見其成,畢竟這樣大家族裡的丫鬟小廝,到了十三四歲,可是要排排站發對象的。
真正的發對象。
錢滾錢利滾利,贖不起身的丫鬟就要配小廝,大奴婢生小奴婢,世世代代無窮儘矣。
這日傍晚,芳官送來浣洗好的紗幔,見雲珠正小口小口送著雞蛋茶,便好奇問:“師父近日很愛吃糖蒸雞蛋?”
“總覺得餓,也就這個方便。”雲珠捂著肚子,指揮道:“你也來吃一個。”
她有私心的,賈府氣數將近,她薅羊毛的姿態又沒辦法太明顯,便每日好生吃飯之餘,再壓兩個雞蛋下肚。
賈寶玉聽說了這事兒,還寬宏大量地賞了她一包參茶,要她好好養身體,缺什麼和小廚房說。
晴雯幾個也關懷了幾回,綺霰最周全,甚至私下裡送來了月事帶,隱晦地說自己快來癸水那兩年就是特彆饞,特彆能吃,女兒家要格外注意身體變化雲雲。
雲珠受寵若驚,月經初潮對於她這副身體來說,好像還是沒影兒的事。但為著酬謝,也變著法兒的做了許多養身的點心,頻繁地往幾個丫鬟處送,除了打好身體基礎,她其實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自穿過來那天起,她就過得小心翼翼的,無非是看不見自己的明天在哪裡。導致大多數時候,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在自己的舒適圈裡儘可能的過好每一天。
然後多抱幾條大腿,最好什麼事都不要發生,平平安安做到出府那日。
奈何一語成讖,雲珠剛感歎完平平安安,就撞上一件大事。
這事兒說起來與下頭人沒什麼乾係,不過經了王熙鳳的手,當即就叫闔府震動了。
因林之孝告訴雲珠暫時對珠蚌撒手的緣故,她將值了珠胚的蚌四下裡的水渠藏了,便每晚摟著被褥呼呼大睡,這樣的高床軟枕,也是睡一日少一日呢。
說起來給賈寶玉做下人真不是什麼難事兒,不過是日常裡警醒些,隻要大家夥兒將他哄高興了,再把他的日常瑣碎照料好,就算是優秀員工了。
更何況雲珠又是八百裡開外的摸邊丫鬟,大丫鬟們忙著爭風吃醋互相打壓,她隻需要吃飽睡香,日常做些雜活,為大丫鬟們打打下手,因此在茶水間一拘就是兩三年。
“這麼說,二奶奶是抓著主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