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珠幾人不敢怠慢,趕忙出門迎接,一路花蝴蝶似的簇擁著賴大家的往屋裡走,又奉了茶,寶玉不在,便剩下綺霰這樣的大丫頭說得上幾句話了。
雖然知道這條件說給綺霰聽了也未必能順利滿足,但先將風放出來,有那不願意出去的,自然會想方設法滿足自己這個願意出去的。
去莊子上,拿著最低的工資,壓榨儘最後一滴剩餘價值,才不枉費‘培養’這麼多年。
這開後門開得這麼明晃晃,真不愧是綺霰。
豈料被褥還沒揭開,窗戶倒是‘吱呀’一聲先被推開了,緊接著,芳官和棋官兩個探頭探腦的縮在窗欞上,看向雲珠的眼神,帶著些許慌亂。
於是忙掛著笑臉道,“哎唷,你們兩個這麼晚了不睡覺,怎麼來我這處了?虧得門房的婆子肯給你們開門。”
趙家雖沒窮到全家人穿一條褲子的地步,可小孩子一身衣裳弄臟了,就隻得等著洗完曬乾才穿得上。
雲珠不得法,打著哈欠將兩人推出屋去,“還沒影兒的事呢,你們快些回去睡覺吧,小小年紀不好好睡覺,將來長不高!”
“嗯,我來送些東西,便要回府去了。”
雲珠故意道:“嘖嘖嘖,沒成想你這個濃眉大眼的也叛變了。”
她們戲園子裡有幾個乾娘管事,都是不好相與的,好容易搭上了寶玉這條線,又扣緊了雲珠這個有些體麵的下人。不想轉眼又空了,於是輪番勸慰,費儘心機地想要將人留下來。
正當雲珠覺得自己說錯話了,想補救兩句時,就聽綺霰道,“咱們府上處處都好,我自然希望你們也好,若說放出去,自然是跟著全家老小一道兒去莊子上才穩妥,沒得叫你們這些獨身的出去的道理。”
divcass=”ntentadv”聽她這麼說,雲珠許多私心倒是不好說出來了,隻說都聽姐姐安排,便散了場。
自晴雯出了怡紅院,賴大家的就很不愛往這處湊,想來是沒有趁手的丫頭可以圖謀,便守起拙來,免得討寶玉的嫌,往後不好塞人。
“雲珠姐姐,你真的要脫籍出去嗎?”棋官怯生生的。
一時送走了賴大家的,綺霰心下默默感慨,事到臨頭躲不了。
又道,“隻我有一個條件。”
幽幽的聲音在昏黑中響起,語氣裡滿是抱怨,“我怎麼都做不出那等將人名字填了送上去的事,可若是叫寶玉做,隻怕要惹出更多眼淚來,這可怎麼辦?”
看著那沉甸甸的荷包落入她人手,雲珠心下一絲可惜。院中收賄受賄之風日益加重,裁員卻迫在眉睫,隔三差五上門催一遍,若不是為斂財故,誰信?
眼下月上牆頭,星光朦朧,宵夜剛送下一晚山楂瘦肉丸子還在嗓子眼,正踮著腳在門前數磚消食呢,忽然就見綺霰從轉角僻靜處冒了出來。
四五歲的孩子已經懂得什麼是臉麵,要哭不哭的樣子,雲珠看了忙抬起視線,假裝打量趙家院牆上的瓜秧子,不去看他。
畢竟,對於一眾丫鬟小廝而言,在國公府當差是多麼榮耀的事情,居然還有人想著要脫籍出去,綺霰暫時不能理解。
語言的藝術堆砌得再多,也無法掩蓋最真實的意思:大觀園裡祝媽媽一家要被遷到莊子上去,你想不想去管園子?等過了風頭,再叫寶玉將人調回來。
雲珠聽完,不解其中深意,撮了撮豁口的牙齦,耿直道,“綺大姐姐今日好生奇怪。這院子裡再七長八短,誰也蓋不過太太的想頭去。至於老太太,她是福澤深厚之人,醫家之道亦不是咱們能操心得了的。”
“我要脫籍。”雲珠鄭重道。
見綺霰搭了幾句話頭,賴大家的方笑著說,“寶二爺不在,我來得倒不是時候了。正說起問你們院子的想頭,不若我下次再來?”
茶水房的爐灶還沒挨上,就見綺霰虎著個臉走上前來,雲珠隻當她在府中受了氣,便打著笑臉問要不要吃鬆子糖。
好懸順嘴說出寶玉已經高中,咱們該乾嘛乾嘛就是。寶玉遭災,如今怡紅院裡可是連鳥雀兒都不敢胡亂叫喚了。
趙三兩口子如火如荼的搞著種植。雲珠想著手裡的六百兩銀子,還是將蔣玉菡那個冤大頭坑了個底朝天換來的,若是賈府留不下,京城她也不能久呆了,萬一忠順王府狗急跳牆殃及到自己怎麼辦?
這個時候,當然是走為上策,去乾點種子改良的差事也比留在這處強。
說白了就是降薪。
誰知綺霰隻三兩句,就將寶玉被削了舉人帽子的事兒透了個清楚,複見雲珠滿麵難以置信,隻好拉著她往屋內走。
夜談極其耗費心神,又兼綢繆將來的緣故,雲珠心下時驚時喜,綺霰一走,她便覺得腹內空空了。
“我這好幾年渾渾噩噩,索性得姐姐們庇佑,才沒落了陷阱去。前頭襲人與晴雯鬥得兩敗俱傷那回,老太太發話要咱們相親相愛,我也為此腆居二等,補了個缺,不然的話,現下我還不曉得在那處掃地煮茶呢,如今姐姐有愁容,而恰好我願意相幫,難道不叫兩全其美嗎?”
雖說了不必跟著,可到了巳正時分,還不見人回。
話雖如此,可綺霰出去走了一圈,誰曉得能做出半夜舉著燈籠來尋人的事來。
裁員是不會裁員的,這等王公貴族有自己的麵子要守,好端端的裁員,隻會讓同行看笑話。畢竟賈府抄家時,依舊是維持著仆役成群的體麵,眼下哪裡會大批量裁員呢。
不然等著過兩年歲數到了,上頭太太出麵,母豬配種似的,隨隨便便被打發給一個小廝下人不成?
綺霰擰著眉頭,沒想過事情開局會這麼順利,一時間又高興又難受,便故意揶揄道,“可歎你想得開。我原想著寶玉跟前你也是得用的,若真到抓鬮出門的時候,總也得把你摘出來……”
當然,也不妨礙轉頭就被彆的妹妹勾走了三魂七魄,待到了黛玉跟前,才有幾分正形可看。
從善如流的收了荷包,連推拒都不曾。
眾人便熙熙攘攘的往沁芳橋邊去,也隻得那處秋海棠正盛,恰是上好的埋花地。
尚未到跟前,便聽一女子吟唱,“花飛花謝花滿天……”
下人們不通文墨,隻覺得這唱詞淒美孤苦,再兼語氣,頗有歎惋之意。
雲珠心道,這可真是身病易好,心病難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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