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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凱勝原本是循著慣性,朝著月影騎士團駐地狂奔的。
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停了下來。
一方麵,“疾風騎士”的速度很快。火箭燃料與反應堆混合驅動,要超過尋常一重天義體很多。
他甚至遠遠看到了兩個駕駛飛行義體的武裝扈從接近。
或許是為了節省彈藥,那個……大概是第五武神的一重天武者,直接與疾風騎士暫時分離,用疾風騎士內部搭載的近戰武器處決敵人之後再次合體。
交錯之間,兩架戰機就朝著地麵墜落。
本應起作用的火力防空網,甚至沒能正常瞄準。
穀凱勝甚至能夠從那些地下監測儀器中讀出遠方的爆炸。原本用來監視六龍教甬道的儀器,正在將戰場的慘況報告給他。
在強大的火力麵前,大地在戰栗。
爆炸與殉爆、擊墜與擊毀……
甚至不需要聯網,穀凱勝內心的“被擊殺數”就在不斷刷新。
已經沒有必要戰鬥了。
另外就是……
獨孤北落師門的熱能劍就指著他的後背,大有劈下來的跡象。
他不得不張開雙手,解除一切防禦架勢。
“你就是那個前俠客?現在願意反正?”獨孤北落師門語氣之中充滿了懷疑。
她現在情緒很負麵,看樣子很想找個什麼東西砍一砍。
穀凱勝權衡利弊,之後說道:“隻要你們願意留下騎士團部分科研騎士的性命,我可以放棄一切抵抗。”
獨孤北落師門道:“嗯,隻要他們不拚命反抗,我們能留命的話多半是會留命的。”
就這樣,獨孤北落師門與扛著六龍右使的恩利爾、穀凱勝臨時合成了一個隊伍。
穀凱勝忍不住問道:“神原言葉呢?”
“沒去看。應該是走了吧。”獨孤北落師門覺得這貨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另一個人……是約書亞吧?原來他後來加入了六龍教?”
“喲,資曆挺老啊——比我都老那麼好些。”獨孤北落師門語氣夾雜著環三亞甲基三硝胺的感覺,“這你都認定的出來啊?叛變多少年了?”
“我就是找個地方退休養老而已。我可從來沒有殺死過俠客。”穀凱勝搖了搖頭,顯然不怎麼在意這個問題。
“還有你,風暴哥。”獨孤北落師門轉向恩利爾,“你又在磨蹭什麼?”
“武神的研究報告啊……或者說預印論文什麼的。”恩利爾語氣都變得慢吞吞的,似乎大腦算力資源全部集中在另一個進程上了,“你看啊,我們兩個都是大戰一場的狀態,彈藥消耗許多,散熱壓力接近極限,能無代價釘死一個敵方一重天就該偷著樂了。”
“老頭子最後的消息,不是說這家夥可以嘗試爭取嗎?”獨孤北落師門瞥了一眼穀凱勝。
辛格霍斯特則被交付了其他任務。他負責截殺騎士團僅剩的武裝力量指揮者。
辛格霍斯特剛才幾乎沒有出手過,現在還是完滿狀態,對付非一重天武者,簡直就是秋風掃落葉一般快捷。
獨孤北落師門快速聯係周圍的普通俠客,告知他們發生的事情,並且告知他們“應當如何行動”。
向山出人意料地解決了騎士團外圍的全部力量。這是獨孤北落師門都沒有預料到的。
對於俠客來說,這實在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現階段,俠客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儘可能控製月影騎士團的科研騎士,獲取最關鍵的技術儲備。其次,就是儘量轉移走其他地方難以獲取的物資。
一重天武者很擅長破壞,但是這些任務卻不能包攬。
這些都需要本地俠客協力。
“風暴哥你就這麼甩手不管啊?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哈哈,我以前也是科研騎士。我可能不是什麼特彆優秀的科研騎士,但我也是有求知欲望的。”恩利爾說道,“現在,我可是好不容易有一個機會,先於世界上所有人知曉一個奧妙——這怎能不讓我心潮澎湃?”
末了他還補充了一句:“反正現在的狀態也不好參加戰鬥。”他還晃了晃扛在肩膀上的六龍右使。
六龍右使與疾風騎士還是對恩利爾造成了一定傷害的。
又是連續幾聲爆炸般的悶響。
穀凱勝歎息一聲:“好了,現在月影騎士團已經沒有一重天戰力了——是約書亞嗎?那家夥可真厲害啊。”
“這你都能感覺得到?”獨孤北落師門有幾分驚訝。
“活得久了。”穀凱勝如此說道。
三人終於趕到了第一處交戰痕跡。騎士團私兵駐地到底範圍,看起來像是被幾發高爆炸彈給炸爛了。
爆風甄彆出的外功高手,則被定向能武器給狙殺了。
獨孤北落師門發出吹口哨的語音表情:“這個老頭……我是說第五武神以前就很擅長槍炮?”
“疾風騎士的射擊輔助……可這種表現,也已經超過了測試數據太多。”穀凱勝有幾分驚疑。
雖說“武神創造什麼樣的奇跡都有可能”,但是……數據總歸是數據呀。
恩利爾站在一輛被切開的戰車之前。等離子化的金屬被磁軌加速之後,化作飛行的灼熱刀片,無往不利。“疾風騎士”搭載的武裝之多,使得它可以針對各種敵人掏出各種手段,造成最大殺傷。
但神奇的是……
大部分人居然隻是失去了戰鬥能力,並沒有死亡。
誠然,指著一地殘骸說“一個人都沒有死”很不現實。但獨孤北落師門可以肯定,這絕對就是所謂的“最小傷亡”了。
第五武神有意識避開了生物腦。雖然難免也有擊中的時候,但比起常規的一重天武者進攻,這些士兵的生還率要高太多了。
“原來如此……”恩利爾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也不知道是針對眼前這個狀況還是針對向山的研究報告。
一陣跌跌撞撞的動靜。
一隻大約蜘蛛模樣的多足機器人越過戰場走了過來。恩利爾將六龍右使隨手扔在一邊,從那機器人身上取出了幾個外接插件——那是一個一端安裝有電磁鐵的工作臂。
恩利爾一副神遊的樣子,但手上的活兒並不差。他很快就將工作臂接入身上預留接口,甚至還扔了一組給獨孤北落師門。恩利爾直接從戰車上卸下一塊裝甲,就這樣掛載在電磁裝置上。
這是一種很流行的應急處理方式,在宇宙戰中更為常見。在裝甲破裂、強度急劇下降之後,俠客們可以通過快速拆卸敵方載具裝甲並懸掛在身體周圍來獲得臨時的防禦。
隻是這種做法對氣動外形與重心的影響很大——畢竟你不可能指望在戰場上撿到剛好合用的裝甲。故而地球、金星與木星的俠客基本不會考慮這種技法。厚重大氣與重力很容易影響武學發揮。
火星或者其他宇宙環境倒是要更適合它。
恩利爾快速從廢棄的戰車上拆出大小不一的幾塊裝甲,由機械臂懸掛,完全掩蓋住周身破裂的外裝甲,看樣子甚至有幾分“鬥篷”的樣子。
獨孤北落師門有些警惕的看著那個小機器人:“AI的?”
“戰友人工操控的。”恩利爾隨口回了一句,“我剛剛打信號就是要讓負責支援我的夥計們快點把東西送來。好了,給這位大俠客打個招呼,證明自己不是AI。”
操控這具機器人的俠客顯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半晌之後,一個近程信號傳了過來:【你傻(嗶)嗎?】
恩利爾嗬嗬一笑,就要繼續沉浸在思考之中。那個近程信號又發了一句:【巴雷特老哥往這邊來了……】
“他來做什……算了,我明白了。口舌之花那檔子事嘛。不奇怪。”
恩利爾重新撈起六龍右使,將他扔給機器人,囑咐支援俠客一定要將這個重要俘虜帶走,隨後就跟著整裝好的獨孤北落師門繼續往前走去。
從四麵八方趕來的俠客小隊已經與庇護者、騎士團武裝產生了零星的交火。隻是這一次,事情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第五武神駕馭“疾風騎士”機體,直接橫掃戰場,衝破了防禦陣地,摧毀了幾乎所有固定防禦工事與火力點,同時狙殺了中層指揮者。另外又有一股力量——算了不賣關子了,就是辛格霍斯特,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專門去暗殺掉所有試圖重建秩序的目標。
對麵的軍隊現在已經成了一灘爛泥。
如果沒有程序逼迫,庇護者壓根就沒有戰鬥意誌可言。俠客的平均水平又高於軍隊許多。
仿佛群狼在分食腐肉。
俠客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證最大戰果。
一行人才走了幾分鐘,就發現了十好幾個被其他俠客狙殺的基層指揮者。很快,槍炮道武者巴特·巴雷特出現在幾人麵前。
巴雷特歎了口氣,低聲問道:“神原前輩,最後……”
“沒‘最後’,你就是來晚了,人家走了。”恩利爾說道,“你來遲了老哥。”
巴雷特怔了一會兒,似乎沒料到這個結果:“不應該啊?不願殺死她,那也應該是生擒……”
“大概就是什麼肮臟的人情交易吧。具體就牽涉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也不是很感興趣。這樣,前麵有個俠客綽號叫辛格霍斯特、本名叫什麼約書亞的。”恩利爾指了指前方,“應該已經殺到那邊去了。具體的你去問他。”
他好像真的沒什麼交流欲望了。
不一會,熒惑鳥也從後麵追了上來。他將所有俘虜都交給了本地俠客,轉身就再次投入戰鬥。
“喲喲喲,師叔,看樣子傷得不輕啊。”熒惑鳥掃了兩眼獨孤北落師門,然後把音量提高了百分之八,“來,我順帶給你帶了一桶冷卻劑——風暴哥您也有份。”
他負責跟六龍教的普通武者打,身上完全沒有傷勢。剛才去後方的時候,還順帶帶了兩盒排出用冷卻劑,比熱容極高的特殊相變材料。通過將熱量集中在這些子彈型散熱劑上排出,可以有效延長機體的活動時間。
部分場合,這些吸納了廢熱的散熱劑還可以作為誘導目標使用。
獨孤北落師門這才稍稍放鬆一些,囑托熒惑鳥與巴特·巴雷特好好盯著穀凱勝。
巴特·巴雷特猶豫了一下,似乎認出了穀凱勝。他與穀凱勝在私聊頻道交流著什麼。
“還真認識……”獨孤北落師門恨不能翻個白眼,“今天是老東西特賣活動嗎?兩百歲往上走的老人家是一個又一個啊。”
“第九武神之後,火星戰鬥烈度確實就不高了。”熒惑鳥說道,“養老的話除了小行星帶,也就咱們火星了吧——話說咱們現在‘老’來‘老’去的,師爺聽了會不樂意吧。”
他甚至沒有用疑問句。
“嗬。”獨孤北落師門沒有說什麼,隻是不停掃視周圍。
此時此刻,她也注意到周圍不尋常的信息。
她直接詢問恩利爾:“風暴哥,你注意到沒有……”
“武神下手的話,死亡率低到不正常嘛。”恩利爾點了點頭。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第五武神剛才的行為,那多半就是“能不殺就不殺”。
直接死在第五武神手上——準確來說,是第五武神瞄準後狙殺的那一部分,基本都是軍官,有指揮職能,第五武神沒法在保證他們生存的同時切實剝奪他們的指揮能力。
高度義體化的基準人,隻要腦子沒壞,通訊模塊沒徹底壞,那就能夠繼續充當前線指揮。
而這部分之外,死者基本都是被殉爆或環境波及,或者大型目標,實在無法控製受害範圍。
但這並不是“向山”的作風。
向山確實不嗜殺,或許偶爾會抗拒殺戮,但並不避諱殺戮。在戰場上,他向來提倡“效率”,隻在有條件控製俘虜的情況下嘗試進行生擒。
第五武神把騎士團外圍陣地來回犁了至少兩遍,結果戰死的敵人大多不是他殺的——這未免太不尋常了。
“這種自降效率的行為……”
恩利爾道:“換個角度思考吧。如果第五武神沒有剛才那突然的行為,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這樣攻陷騎士團,對吧?”
獨孤北落師門點了點頭。
“如果他是通過‘減小殺戮’為條件,來與AI達成交易的呢?因為有AI的幫助,所以我們在戰場上的效率有了極大提升。‘減少殺戮’是必要的妥協。”
“但是……”獨孤北落師門明顯憋著一口什麼。她“但是”了好幾句,才說道:“我現在有點看不明白,五師父這個,人,他現在的立場。他現在可以為了AI而不去殺誰誰,那麼明天有沒有可能,就,哪個諸王之一養出的AI跟他說,‘不要殺我的創造者我就幫助你’這樣……”
恩利爾搖頭:“其實我們在能控製科研騎士的情況下,基本也不會殺他們好吧。這是一貫的做法,不是什麼不可退讓的原則性問題。真的原則性問題,我們也可以去‘談’。”
這倒是真的。第四武神時代就有相關問題討論,第六武神時代則基本形成慣例——關於“什麼樣的敵人即使投誠也不能原諒”的問題。
第四武神主張“因立場而造成的交戰傷亡視情況可以既往不咎,而因個人因素造成的額外殺戮不可原諒”,而第六武神則認為“如果敵人是生來從未被教育過生命可貴的,那麼他投降時可以視情況給予機會,讓他接受教育,而知曉這一道理卻仍舊肆意屠戮的則絕對不可原諒”。
這當然也與兩位武神所麵對的敵人有關係。第四武神時代,舊國家軍隊——這些因為大權而被脅迫加入反動勢力的軍人,仍舊是庇護者的主力。數十年後,第六武神與同時代的第五武神,則麵對著新一批從未經曆過黃金時代的科研騎士與軍官。
這兩條也基本構成了俠客目前的“原則性”。它並非具體細則,而是一個底線,隻指出了“絕對不可原諒之人”。剩下的部分,則需要根據實際情況由俠客自己斟酌,根據具體的戰況來做出選擇。
儘管俠客們沒有太多機會長期控製俘虜,但有這個機會時,他們基本都會按照這樣的準則進行判斷。
“技術”是無立場的,科研騎士也確實會得到更多的免死機會。
“‘我們’。”獨孤北落師門盯著恩利爾,“你現在已經成為了五師父的讚同者了?他的研究報告這麼有說服力?”
“很有啟發性。我隻能這麼說。視角挺獨特的。另外還有一些就是……六龍教數據庫內的東西,他稍加整理。”恩利爾搖頭歎息,“我算是知道光明之魂騎士團為什麼這半個世紀變化這麼大了。六龍教啊。話說我算是被六龍教排擠的嗎?他們沒有嘗試過招攬我嗎?小看我的學術水平嗎?”
武魁顯然很在意這個問題
“嗚哇。”獨孤北落師門隨手蕩滅了一支正在重新集結的小隊,在重新結成相互掩護的陣型後繼續說道,“那六龍教那邊的老頭確實有點眼光。你真不一定是那塊料。”
“去你的吧。”恩利爾懟了一句,繼而又歎息
“要不……展開說說?”獨孤北落師門再次傳訊,“怎麼又不爽了?”
“按照第十武神的定義,你也是武技領域的技術研發者吧?自己能獨立讀懂吧?”恩利爾說道,“我想起了當初加入騎士團的時候,團裡流傳的故事。你知道嗎,古代就有學者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說‘如果一隻獅子能說話,我們可能不會理解它’。一門語言的形成,是使用這門語言的生物,在生存和繁衍的演化中,對世界進行分類認知的過程。語言同使用者的生理基礎、周圍的客觀環境密切相關。”
“在超人企業所屬的時代,武祖向山曾力主推行一個項目,提升其他動物的智力。”
後續的內容,恩利爾不是以語言,而是以文本乃至超文本的形式進行傳輸,將信息化為高度秩序的結構。
向山的夢想始終是“認知革命”,是“理解人類的認知,繼而強化人類的認知能力”。
他認為,“知曉‘什麼不是我’,就更加確信‘什麼是我’”。他渴望遇見人類之外的智能形式。因此,基因改造手術全麵鋪開之後,他立刻開始尋求“對動物的智力提升”。
他最主要的目標是與人類相近的高等靈長類,比如黑猩猩。
另外,狼與獅子這種與原始人類組織形式相近的偽社會性物種,他也希望能夠研究。
當然,最好還有一點兒短暫存在撫育行為的獨居生物——比如貓——的相關研究。
嗯,最後這一條他甚至還構思出了“把成本轉嫁給愛貓人士”的一攬子計劃。
隻是竊國者留給他的時間太短,而人類對這件事的反應又很強烈。直到竊國發生,向山都停留在口嗨的階段。
要知道,舊時代可是存在“人類瘋狂科學家提升其他物種智力,導致其他物種團滅人類”的科幻故事。大部分人都會擔心這一點。而理性派也認為,需要好好討論一下這裡麵的倫理問題——關於人類與被提升物種之間的關係、人類是否可以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對這些被提升物種進行研究、那些被提升物種可以享受何種程度的自由,等等。
這些內容也被作為“傳說”,在騎士團內部保留。
六龍教重啟了這個計劃。這一次,再也沒有什麼倫理來限製這個隱秘組織了。
唯一左右了六龍教對實驗動物選擇的,隻有“大滅絕後殘存什麼物種”,然後才是“是否合適”。
現在已經沒有幾隻活著的非人靈長類了,剩下的基因樣本也保留在加拉帕戈斯聖殿之內,六龍教尚未滲透得這麼深。小鼠則被六龍教忽略了,因為它的絕對腦容量不足,與人類區彆也不夠大。
這一次六龍教倒確實提升了貓與狗的智能。由於寵物行業的存在,貓狗種群數量很龐大。儘管寵物貓狗形態很多樣,但是它們的基因多樣性要遠低於野外種群。那些所謂“名貴品種”隻能算是人類一代代篩選出的特定畸形、遺傳病,從野外種群引入豐富的基因庫,這些看似多樣的性狀在幾代之後就會自然消退——不消退那就多半被暴力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