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鈨
花瓣飄零,崩碎如雨,化作無數微光在帝淩天衣袂下飄旋,這因崩潰毀滅而誕生的美景,襯得他如仙如聖。
他的躲閃從不是單純的逃避,而是在變化身形間,尋找到接近曇花的路徑,這天地最後的清氣,是天地間唯一尚未被兵刃徹底封鎖的位置,也是令六道創主投鼠忌器的地方,更是——
陷阱?
帝淩天足尖方點落花座之上,花瓣卻陡然閉合,將他的單腿死死咬住,這不僅是“咬”,更是氣機上與他糾纏,代表這這個世界與他強行建立聯係,讓帝淩天無法進入“無我”的狀態。
而與此同時,環繞周遭的兵刃猛然收攏,肅殺兵煞充斥,如鐵騎突出,刀槍齊鳴,千軍萬馬一同衝殺而來,屠戮眾生的末世兵災,此時兵鋒儘指一人!
氣機被鎖,千鋒所向,看似暫時安全的場所,卻是對手精心準備的殺著,戰至最後關頭,六道創主舍棄了曇花的保護,隻為將帝淩天逼入退無可退的生死絕境。
但瀕臨絕境的何止他一人,未到最後一刻,誰知落入陷阱的究竟是誰?
六道創主既舍棄對這天地最後一絲清氣的保護,帝淩天又何須留手?
便見帝淩天將天人五衰功灌注足下,濁穢黑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曇花染黑,從花瓣蔓延,侵染著花萼,之後還將蔓延到花莖
這是牽係所有人命運的一場豪賭,孤注一擲的二人,將戰局那本就將儘的時限再度壓縮,壓縮到短短數息之間。
端看在這數息間,是六道創主先將身形受製的帝淩天誅殺。
還是帝淩天抵住攻勢,汙濁天地間最後的清氣,拖舉世同沉。
帝淩天汙化曇花之時,無儘鋒刃已包攏而來,避無可避,閃無可閃,帝淩天亦不再保留,天人五衰功飽提同時,雙手左右一分,再出“諸行無常”之招,同樣催升極限的至極之招,直迎漫天兵鋒!
諸行無常,化一切有形真氣,一股無形無相,無可琢磨的玄力以帝淩天為圓心膨脹,擴散開來,從各個方位刺來的兵刃一旦進入那無形氣圓的範圍,立時受其影響,潰不成形,化散成最原初的五衰之氣,而隨著“諸行無常”招意的擴散,方才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的鋒刃之海,此時也如潮水般逼退潰散,好似退潮一般,方圓百丈儘遭淨空。
但鋒海退去,卻有從散逸的五濁惡氣中衝陣而出,一人之威,更勝方才刀林槍海!
借助鋒海掩護,六道創主身形極速縱躍而來,他五指如炎高舉,天地邪戾凶煞之氣,至毒、至怨、至凶、至穢的邪力彙聚掌上,化作濃鬱得幾如凝固的黑炎。
方才的“兵禍戡天”之招隻是為了鎖死帝淩天的方位,而這焚儘三十三天的黑炎,這代表滅世火災的“炎禍燎天”之式,才是決生判死的殺招。
“結束了!”伴隨六道創主宣告一語,蓄勢良久的絕殺之式轟然擊出,仿佛他就是那滅世黑炎,以身為薪,燃魂焚魄,隻為賭注一招,將這陳腐虛無的世界燒出窟窿。
六道創主映入眼簾瞬間,帝淩天立時變招,他舉手前迎,欲擋其至極之掌。
但胸腹受傷在前,又方使過諸行無常這等強招,正是回氣不及之時,此時倉促出手,能快得過六道創主六道創主蓄力依舊的一擊?
能!
“是的,結束了!”
掌勁已是快逾閃電,但比掌勁更快的,是思想,是念頭,是情緒。
冷然一語同時,帝淩天眸中黑光一閃,一掌平平擊出,未有煊赫威勢,未有氣勁滔天,卻有一股心死如灰,淒然彌哀之意傾襲而出。
天地終將壞空,一切了無生趣,繁華的終將腐朽,美麗的注定凋零,所有的掙紮都毫無意義,連那躍動的黑炎在這一瞬,似也變得冷寂。
一瞬三千念,時間好像凝滯。空虛,森冷,絕望如濃墨一般浸染恍惚間,正在揮擊著強招的六道創主不知怎麼的,好似又陷入無儘的轉世中,宿世之景曆曆眼前。
舍儘福報,自墮輪回,為朝生暮死的渺小蟲豸,為任人宰割的案上魚肉,為無知無覺的草木,為流離逃難的饑民苦,苦,苦,唯有苦。
一世又一世,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無儘輪回好像一幕幕圖景,一層一層的陳列眼前,無言無語的拷問著他,經百世,曆千年,遭萬劫,便嘗眾生苦難,隻為一人,這一切是否值得?
值得!絕對值得!
輪回中的六道創主厲聲一吼,破除心妄。因為那無儘輪回圖景後,有一道他宿世追尋的身影。
她要度儘眾生,讓塵世脫苦海,那他便做眾生之一,蟲豸也好,魚肉也罷,千萬劫後,等她來渡,而與她的重逢,那,便是他期盼已久的救贖!
六道創主身上的焚世之炎再度躍動,他的身形一往無前,撞破輪回,近了,近了,近了,一幅幅往世圖景被他洞穿
圖景遮擋之後,那尋覓千年的身影已模糊可見,就要能見到她了,隻要再撞破最後一層圖景,就是他盼望千年的重逢
“哢—嗤—”
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不是圖景被撞破,而是來自靈魂深處,最後一層神魂屏障破碎的聲響。
一切都碎了
六道創主身上的火熄滅,好像死灰燃儘,他的意識不斷在識海中下沉,他竭力伸手,可那道近在眼前的身影卻又遙不可及,諸世無樂,眾生皆苦,他,終要溺死在觸手可及的幸福前。
他隻能用目光看向她,想穿透最後一世的圖景,看清那千年難忘的容顏。
但穿透不得。
隻能看到圖景上的一幕幕浮現,曆曆眼前,那是一個少年仗劍,守護著身後的白衣女子,從幽深鬼界,到浩瀚東海,到天書幻境
不曾舍棄,不曾退卻,千年之後,一如千年之前。
執著於初代天女的六道創主,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投注過多關注,哪怕那人是他的轉世,可當他視線首次偏移,收獲到的,前所未有的釋然。
於是,他閉上了眼,任識海將自己吞沒。
“這一世,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