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相抵,慕紫軒一人難承那淩厲至極的劍意,甫交手,便已屈退三分,而退身之時難以置信的看向一旁的應飛揚,像是在說:「知道你會賣我,但也不至於一開始就賣吧……」
但見應飛揚雖立身原處,劍意卻如峰出雲,層層拔升,又感應到有人自上方闖陣,慕紫軒登時明白原委。
「也罷,便算為了鳥叫兒……」慕紫軒隨即心念一動,神意聚凝,塵封多年的劍藝紛紛而現,化作劍光矯夭,全力應付不堪提那合乎天道、萬化自然的劍路。
而另一方,應飛揚雙目微閉,擎劍胸前,如焚香祭拜,心中暗道:「帝淩天的因果,我已了結,衛無雙的道途,合該你阻止,便以這一劍,替你開路!」
霎時,長劍如光炬猛燃,照徹蒙蒙迷霧,斬字決凝出巨大劍刃,萬物皆非完體,罅漏自隱其身者,無不可斬。
隨即,應飛揚雙目猛睜,一劍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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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雖諸多言語,但實際上,一切發生隻在一瞬。
那自天而降的人影衝撞上大陣時,四方高手幾乎同時讚招,陣法催逼至極下,缺漏在那一瞬間顯現。
雖然下一瞬,缺漏便已填補,但那人影已不受阻礙,如驚鴻掠影,直入陣中,砸在淨天祭壇之上。
身影落定,驚起漫天雪塵。
而後,衛無雙那連神明都無法阻止的腳步,卻因她的到來而停滯,因為,天門開啟的進度被中止了。
原本,天門就像鏽蝕已久一般,需要淨天祭壇的地氣和「刀劍如夢陣」中四方高手散溢的氣勁共同拉扯,才能緩緩開啟。
淨天祭壇的力量人力無法逆轉,但隨著那人影的到來,吸納「刀劍如夢陣」中散逸氣勁的陣紋卻被截斷了,失了這份力量,天門的開啟再度陷入僵持的拉扯。
能夠截斷衛無雙獨門的陣法,原本應有兩個,但如今,已不會再有其他人……衛無雙長長一歎,滿是無奈:「飛櫻,你何苦又要來……」
他側目看向來者,雖早已料定來者身份,但
入眼瞬間,仍是驚異,「你怎變成了這副樣子!」
衛無雙那古井無波的雙目首現波瀾,映照著來者的倒影。
來者半蹲於地,按住祭壇下流動的陣紋,四溢的氣流將她蓋住麵容的兜帽吹得揚起,露出那似曾相識,卻已截然不同的麵貌。
原本少女那清麗俊美的麵容好像被砍了一刀般分成兩截,從右額角斜著向下,直到左下頜骨,分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
右邊半臉仍是清純靈秀的動人女子,左邊的半臉卻怪異到令人心悸。那原本吹彈可破的肌膚變成了冰冷、堅硬的半透明冰晶,其下交錯的血管和森森的白骨都隱約可見,左眼的眼球消失,眼眶內隻有一片陰寒的黑氣如旋渦轉動,代替曾經的明眸善睞。
除了麵容外,雖然她全身被披風覆蓋,但從偶爾顯露的手足,也能看出她全身皆有不同程度的異化。
來者雖是左飛櫻,卻已不是原來的左飛櫻……
「因為師父你變了,所以,我也變了啊……」而左飛櫻隻能這麼回答,她僵硬的唇角,擠出一抹淒苦笑容。
不需言說,衛無雙也知曉,他這女徒並沒有及時散去萬靈齊物法身吸納的靈氣,更反其道而行,這幾日強吸靈力,拔升功體,終讓她形貌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
這小丫頭,以前明明是最愛美的,自小就偷偷用畫符的筆描眉畫眼的啊……
衛無雙有話欲言,卻終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又歎一聲,他側回頭,閉上眼,斂去眸中的憐惜和悲憫,冷聲道:「可任你如何,終是徒勞,飛櫻,你阻止不了為師……」
說話之間,衛無雙折扇一敲,一股無形術力擴散,天地頓成枷鎖。
左飛櫻隻覺周遭空間傾軋而來,整個人似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攥住擠壓,五臟六腑都被壓得移位。
術法者的爭鬥,是對道則的爭奪,這方天地皆由衛無雙主宰,任她萬靈齊物,也難彌平這絕對的差距。而這,還是衛無雙留手,不欲取她性命的結果。
「咳咳……」左飛櫻被擠壓的咳出血,卻在這無邊壓力下奮力站起身來,那殘破扭曲到令人心疼的瘦弱身影,卻露出比麵上冰晶更冷硬的決然,她艱難的撚起了一個術訣,「我自是阻止不了你的一意孤行,但——他呢?」
術力流轉,衛無雙猛然轉身,他閉上的雙目睜開,瞳孔劇烈顫動。
「師傅,你自不會忘記十天前這裡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會,我也相信,不管是十天還是一百天,十年還是一百年,不管你走的再遠,他都會在此等你——回來!!」左飛櫻手中催動法訣,僅餘的一眼靈光大作,另一眼眶中黑氣旋轉,如陰陽同錯,日月同天。
湧動的術力化作陰陽兩道氣旋,在她身邊旋如太極,竟將壓逼的空間擠開,此術將成未成,竟已有如此威勢。
衛無雙想要阻止,可有那麼一瞬,他的本能在抗拒,他知曉左飛櫻的術法意味著什麼,而他甚至隱隱期盼著她的術法能成功。
但下一瞬,他還是克製了本能,單手向前虛抓,然後攥實。左飛櫻周遭被逼開的空間再度壓緊,無邊無際的天地之力困成「棺材」,似要將她擠扁、揉碎、填沒……她無法分力阻擋,眼耳口鼻都滲出鮮血,卻在此時——
乍聞一聲清越鳳鳴!!!
盤繞左飛櫻周身的陰陽兩道氣旋如被命火點燃,化作明晃晃的火焰,盤旋衝霄!天囚不住,地拘不了,空間無法禁錮著躍動的焰旋,破碎一響,如琉璃崩散炸開。
不受約束的火焰瞬間鋪開整個淨天祭壇,雪麵席卷一空,化作蒸騰的水汽。
洶湧的水汽吹得衛無雙鶴氅飛揚,獵獵激蕩,而他的身子在不自主的微顫,深庭靜雪般的眸子,在這一瞬,湧出了
難再壓抑的情感。
他看到了水汽和流炎中,有一隻手探出,摘下浮遊在空中的映霞傘,輕輕撐在了左飛櫻的頭頂。
「師妹,雪又緊了,撐好傘,莫受了風寒……」
水汽被氣流旋掃一空,而淨天祭壇之上,浴火再現的,是最熟悉的身影,亦是最難言的傷痛,是最得意的驕傲,亦最無奈訣彆的那人——
他的弟子紀鳳鳴超生越死,重返人間!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左飛櫻一手接傘,一手拉起兜帽,將帽簷壓得很低很低,似在輕聲低哭。
而衛無雙不知作何因應,像一尊冰雕僵硬在風雪中,就這麼看著再現眼前的他,自收徒以來,二十多年的過往種種,恍若一夢,在眼中一閃而過。
收徒時輕撫著他的頭,授業時陪他挑燈夜讀,與他一同數星觀雲,第一次喝酒為他慶賀誅惡歸來,最後,道見歧途時,將他親手……
可以了,回憶至此,便可以了。衛無雙壓下翻湧的心緒,最後化作輕輕一笑,將手中的乾坤扇擲出。
這是他贈與他弟子的法器,而今他的弟子就在眼前,合該物歸原主。口中則平淡得好似弟子隻是出趟遠門剛剛回返一般,道:「原來如此,靈光為引,分身為憑,陰陽同開,亡魂歸來。但拚得這抹殘魂泯滅,此後不存天地,化作虛無,隻為阻我之行,真的,值得嗎?」
「是阻行,亦是同行這最後一程,師尊既然問了,那弟子的回答自是——」紀鳳鳴接過擲來的乾坤扇,瀟灑一甩在身側,扇麵張開,周遭散逸的流炎彙於扇上,化作振翼高飛的火鳳,而他直視隔世再見的師尊,目光堅定,斬釘截鐵道: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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