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就到了我爹屍體跟前。
我很勉強才能保持遊動,怔怔地看著他的臉。
削瘦的臉頰,肉幾乎緊貼著骨頭,高聳的顴骨,都好似一把刀子凸起,粗密的眉毛顯得格外雜亂。
他雙眼緊閉,嘴唇也死死抿著,透著青黃色的皮膚,生氣全無,隻剩下死寂了……
在他的胸口,有一截匕首,穩穩地插在心臟的位置。
單是看,就讓我心裡頭抽搐難受。
在我爹的腰間還束著一根青麻繩,半截青麻繩已經斷了,這就是二叔昨天撈他時候掛著的繩子,那挑屍竿則是剛好穿在那青麻繩之上。
我又摸起來豬肚子,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接著拆下來了肩頭的青麻繩,將繩子打了一個套,套住我爹的脖子,接著又將其繞在了他後背反剪兩臂,將其死死綁住。
我爹和我說過,以前要秋後問斬的死刑犯,就會用這種五花大綁,而撈屍人一旦要去撈第三撈的屍體,也一定得這樣綁。
因為三撈的屍體,可能會化煞!
這期間我的手碰到了我爹的皮膚,那股獨屬於死人的冷,不停地讓我發抖,打寒噤。
最後將繩子綁好了,我將另外一頭纏在我的腰間,為了確保萬一,我纏繞了兩股繩,將那一截斷掉的也綁在了現在的繩子上。
一切準備就緒,我憋足了氣,將我爹背在背上,將他雙臂交叉掛在我脖子前頭,又用一小段繩子綁住他的手腕,就算是背穩屍體了。
我開始朝著上方遊去。
下來的時候輕鬆,自己一個人遊水的時候也很輕鬆。
可要背著一具屍體,就絲毫不輕鬆。
我爹看似瘦,可屍體卻死沉死沉的,就像是背著一袋子生土似的。
我遊得很費力,往上了約莫一半的距離之後,月光照入河水又清晰了不少,能見度增加了很多。
可怪異的是,我覺得我脖子的位置,怎麼收緊了?
額頭上在冒汗,汗水卻融入河水之中,反倒是更為冰涼。
稍微低頭瞅了一眼,我爹的兩條胳膊本來略有鬆弛,靠著我那根繩索綁著,才掛在我身上。
可現在他的雙臂已經變得很近……緊緊地壓著我的脖子,讓我的喉嚨都生疼不已……
更為瘮人的是,在他青黃色的死人皮膚上,竟然生起來了淡淡的白色絨毛……
看到這白色絨毛的一瞬間,我頭皮都發麻了。
肩膀的位置恰好一沉,還有種微微的疼痛,餘光能瞅見我爹的腦袋壓在了我的肩頭上,下巴頂著我的肩胛骨。
微微麻癢的感覺從耳邊傳來。
在水裡頭吹不了氣兒,可我感覺他還是在吹,吹得河水流淌得更快,觸感反倒是更為明顯。
心頭滋生起來了恐懼,我爹……開始化煞了……
他被害死在水下,怨氣太重,生白毛就是化煞的表現之一!
一旦化煞,那就是凶祟無比的屍體!
我強忍著惶恐,更拚命地往上遊!
隻不過死沉死沉的感覺更重,並且我遊動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我硬著頭皮繼續堅持。
終於我開始接近水麵,上方一個長條的陰影,分明就是撈屍船!
我心頭一喜,爆發出來更強的力氣。
可驟然間,我的脖子被死死卡住!
我陡然停頓下來,用力伸手抓住了我爹的胳膊,可我怎麼掰都掰不動……
我不敢亂了陣腳。
撈屍講究的就是膽大心細,一旦我亂了陣腳,就鐵定得出事兒!
我極力忍著,屏住呼吸,儘量堅持得更久。
再一次嘗試了不能夠掰開我爹的胳膊,我低下頭,直勾勾地看著他手腕的位置,迅速解開了綁著他手腕的繩索。
驟然一下,解開的瞬間,他雙臂直接鬆開了!
我身上頓覺一空,他朝著水下墜落而去!
撈屍人在水裡頭無論遇到什麼阻礙,屍體什麼反應,那都是一個緣由,屍體本身不願上岸。
我解開繩索,我爹鬆開胳膊,也正是這樣!
不過我沒有慌急,而是瞪大了眼睛,整個身體的肌肉都緊繃起來,保持現狀,也沒有繼續往上遊!
下一瞬,便是猛然一股力氣,將我往下一拽!
我額頭上青筋鼓起,卯足了全力,才沒有被拽著沉下去。
那拽動的力量隻是持續了一瞬間,就沉了一股死沉死沉的拉動感。
我扭頭往下瞅了一眼。
自我腰間的那根繩子繃得筆直,我爹的屍體墜下去約莫五六米,達到了繩子的極限。
他身體往前弓起,四肢朝著後方墜下,緊閉著的雙目,死寂更為濃鬱。
我動了動嘴巴,冒出一串串氣泡,轉過頭,我拚命繼續往上遊!
終於,貼近了撈屍船邊緣,我猛地伸出手,探出水麵,本能的反應,一把就抓住了撈屍船!
接著我卯足了力氣,整個人也探出水麵。
不過出水的那一瞬間,我頭皮乍起,瞪大了眼睛,眼中都是驚疑不定!
撈屍船的船沿,有一隻手,似是從裡往外,也是摸著撈屍船的邊緣……
那手格外慘白,指甲也很尖銳,一點兒都不像是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