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請自入雲軒揖禮致歉“楚將軍,失禮了。”話音未落人已行至床前。
“大人言重,”楚懷回禮,低頭望了一眼床上的玉人,退開床邊數尺,“公主已無大礙,大人即可放心。”
雲軒靠近床邊坐下,心疼的撫了撫卿言的麵頰,雖然燒已退,但還未見醒。
雲軒的突然到來讓楚懷頗為意外,目光隱隱落在他身上來回打量,這一身厚重的風塵和遮擋不住的憔悴顯然是連續趕路所致,從臉上驚訝又擔心的神色來看,公主的病情他定是全然不知,看來不是為探病而來,思及此,楚懷心中一緊,臉色沉了幾分。
“傅大人。”楚懷低聲,將雲軒留在卿言身上的目光轉移了過來,“若無吩咐,末將告退。”
“楚將軍。”雲軒將身回禮,心思卻還在卿言身上,“這幾日辛苦了。”卿言額上的麵巾和楚懷臉上的疲倦讓雲軒一眼便了然,再加上墜兒幾個不在旁邊伺候,想必也是身不由己,這一聲辛苦實在是作為一個夫君該有的禮數。
“末將應儘之責,大人言重了,隻是公主為民操勞而身染重疾,這都是末將的失職。”楚懷公事公辦的請罪。
“嗯,水,水。”呢喃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進眾人的耳朵,卿言隻覺口乾舌燥渾身乏力,微微睜開的雙眼,目光也是散亂不堪。
眾人一喜,立即圍了上來,還有人遞上一杯清茶。
一雙有力的大手從背後把她托住,將茶碗遞到她嘴邊。
咽下一口溫熱的清茶,卿言覺得冒煙的喉嚨舒服了許多,然後緩緩抬眼,朦朧中對上的是雲軒欣喜而深陷的雙眸,甚是驚訝,想張嘴問什麼卻沒有力氣,隻是象征性的扯動著嘴角
“你怎麼來了?”
聲音仍舊虛弱但很真實,讓雲軒的心放下不少。
“來看你。”男子淡淡一笑,聲音溫柔體貼,讓人十分受用。
卿言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雲軒扶她坐好,目光卻陡然瞥見了站在床邊的楚懷。
楚懷迎上卿言的目光“末將護主不利,請公主責罰。”
卿言淡淡一笑“將軍請起。本公主生病豈是將軍的錯,將軍不必自責。”再細看了看楚懷,竟是一臉倦容,看來這幾日楚懷並沒有偷懶,災民一事定花了不少功夫,便開口問
“現下災民情況如何?”
“災民回流有序,已安排妥當,請公主放心。”楚懷如實回答。
“好,有勞將軍。”卿言滿意的點頭,虛弱的閉上眼睛,“墜兒,再給我一杯茶。”
“青陽,茶,五分熱。”雲軒輕聲吩咐。
接過茶杯,伺候的竟是青陽“墜兒呢?”
“墜兒姑娘也病倒了,大夫開了藥,正在休息。”回話的是楚懷,這讓卿言頗為意外,轉頭望了他一眼,陡然發現楚懷英俊的臉上隱隱掠過一絲紅暈,局促而緊張。
墜兒病了?也難怪,自己不也病了嗎,連日勞頓小丫頭也熬不住了。
身體仍舊虛弱無力,不消多想卿言抬手示意大家退下,隻留雲軒守於身旁。
拿起床邊小幾上剛溫好的清粥,雲軒舀了一勺送到卿言唇邊,卿言搖了搖頭,靠回到床上。
“多少吃一點,你也想早點痊愈不是?”雲軒誘哄她。
卿言轉頭無力的一笑,眼中傷痛“雲軒,你見過易子而食嗎?我是說在這兒之前。”
“沒有。”雲軒回答得十分肯定,卻無波瀾。
“我也沒有,”卿言將目光收回,落在雲軒身上,“在這兒之前。”
“言兒——”雲軒無奈的輕喚。
“我知道,不用安慰我。”卿言開口打斷,“有些人定要為此付出代價!”卿言的眼神頓時變得狠戾,蒼白的臉上生出股股怒氣,抓著錦被的雙手漸漸顫抖起來,指關節處竟有些發白。
如此卿言是雲軒罕見的,隻得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更應該先養好身子了。”
話題又轉回到粥上,卿言無奈,拿過雲軒手中的碗,一股腦兒全喝了下去,其實她是個很自覺的病人,懂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卿言將碗遞回給雲軒,低聲詢問“出了何事?”雲軒急於趕來一定不隻看她這麼簡單,他不是個沒有分寸的人。
雲軒一頓,低頭接過碗勺,略微猶豫了半刻卻未作正麵回答,“聽說這賑災的糧食是跟南夏借的。”
“是,這些我已上報父皇,”卿言眼中疑慮未減,“父皇授我臨機專斷之權,我未覺有何不妥,如此一來災民暴亂事件得以解決,這不正是我此次南行的目的?”雲軒若是為此事而來,那是不是太晚了些?
“此方行事本無不可,但你不該答應那個藍臻親自送還糧食,這顯然是場陰謀,否則糧食不可能在當日就送出,你也太不把自己的安危當回事了!”以為卿言仍未覺察,雲軒神情激動,一想到卿言身處險境,他便擔心起來,將所想脫口而出。
卿言心中一驚,這些細節並未在奏折上提及,是怕父皇擔心,雲軒又是如何得知?
難道?
思及此,卿言的怒意漸漸浮於臉上,胸中如同堵著一口氣一般難受,“傅雲軒,你居然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你——”此時的卿言已憤怒得無法言表。
轉過頭不再看他,心中陡然涼意四溢,傅家的勢力之大卿言早有準備,隻是盤根錯節竟如此之深是卿言始料未及的,親自還糧一事僅與藍臻口頭承諾並未聲張,知曉此事者寥寥無幾,難道傅家的勢力已無孔不入?卿言臉色一變,不敢再多想。
“我隻是擔心你,何來眼線一說。”此種反應在雲軒意料之中,“你不讓我跟來,我隻有另尋他法了。秦勉與我交情頗深,我從他那兒打聽了些你的近況,這怎麼就成眼線了。”雲軒淡淡的解釋,希望能消除卿言心中的不快,語氣中透出幾分無辜與無奈。
“秦勉?”原來是他,卿言半信半疑,心下卻不自覺的對雲軒放下幾分設防,甚至為他能找到這麼一個合理的解釋而深深舒了一口氣,這讓卿言自己也頗感意外,不過嘴上卻依舊咄咄逼人,“傅大人果然交友甚廣,連父皇身邊的內廷禁衛都能說上話,怪不得父皇許我南下一事您手到擒來,以後諸事還得多倚仗您了。”卿言語氣不善。
“又耍小性子,”雲軒不以為然寵溺的笑笑,聲音略帶一絲苦澀,“你若待我如寧遠一般,我又何必如此,說到底,你仍對我心存芥蒂。”
“我——”卿言語塞,的確,對雲軒的信任始終不能傾心,雖一再告訴自己他是可信之人,可每每事來心裡總不免先有懷疑,對他終究不能如寧遠那般不設防。
“好了,我懂。”輕拍了拍卿言蒼白的小手,雲軒淡淡一笑很是溫和,仿佛無事一般,掃走了滿室的尷尬。
沉默了片刻,兩人互望,相視而笑。
思忖了一瞬,雲軒鎖著眉淡淡歎了一口氣,開口“有件事情,我想有必要告知。”
“何事?”見雲軒神色逐漸凝重,卿言隱隱有些不安。
“寧遠班師回朝的前夜遇襲失蹤了。”
“什麼?這不可能。”如一顆巨石瞬間落入水中,卿言立即怔住了,素白的臉上難以置信,激動得不由輕咳了幾聲,“寧遠五歲隨軍,十歲便跟寧老將軍馳騁沙場,這點小把戲他豈會看不出來,還失蹤了?”
“寧遠接到探子回報,秋戎軍中一隨軍轉押的囚犯極似寧老將軍。”雲軒輕吐出幾個字,其意不言自明。
聞此言,卿言不再爭辯,當年寧老將軍在清峽關與秋戎一役中為國捐軀,連遺體也未能找到,得此噩耗隆慶帝悲痛不已,遂將其封為寧國公世襲罔替,且命中軍席地搜尋十日,未果,隻得護送老將軍之遺物回京,並以諸侯之禮立衣冠塚於皇家陵園,殊榮於斯一時間寧氏九族無不感皇恩浩蕩。
可是,即便如此,寧老將軍的遺體始終是寧遠的一塊心病,雖多年來從未提及,但卿言心中甚明。
現下老將軍居然還在人世,以老將軍為餌,如此一來,寧遠必是身處險境,這個死忠的孝子隻怕都已經中了圈套而陷於囹圄了。卿言雙手緊緊握住兩側的錦被,像要把它撕裂一般,心下除了擔心隻有擔心,張口欲再多問些情況,轉念一想得到的無非是些無關痛癢的回答,索性不再問了。
又是一室沉默,卿言不語,雲軒亦不語。
雲軒終是不忍看卿言將下唇咬得死緊的模樣,開口道出寧遠現下的情況“昨日,留於秋戎大營的細作回報,寧遠並未被海圖所俘,”頓了頓,“也未有任何他遇害的消息。”又頓了頓,“皇上一直在派人搜尋,你可放寬心。”
傅氏一族消息如此靈通堪比皇家,父皇果然還是對的,若得傅家相佐,江山便先穩一半。
見卿言如此擔心的模樣,雲軒心底掠過輕微的酸意,隨即一笑而過,用手撫摸著卿言的額頭,“睡一會兒吧,將養好身子重要!”聲音溫和得讓人不忍拒絕,卿言點了點頭,安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