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敲了敲自己的膝蓋,自嘲一笑“年輕時,步戰,個人近不得身,便是虎豹大蟲,也敢放手一搏,可這腿腳受了傷,也隻能騎馬拉弓了,步戰,六爺我不成的,還不如你這些小崽子。”
“你這腿,是涼賊傷的?”
“婆娘傷的。”
“您不是老光棍一條嗎,何時有了婆娘?”
六爺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婆娘瘋了,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六爺我原本是獵戶,涼賊要襲咱邊關,入了變成山林,我帶著婆娘采藥,被抓到了,婆娘被淩辱,折磨的沒了人樣,銳士營的兄弟們來了,我和婆娘這才撿回了一條命,可婆娘卻瘋了,晚上發了噩夢,以為我是涼賊,用柴刀劈到我的腿上,沒過幾日,婆娘就吊死在了屋裡頭,我也沒了奔頭,便從了軍,想著能殺一個涼賊是一個,老爺見我可憐,便讓我入了捉狼軍,所以才要從軍,殺敵,從了軍,殺了敵,便沒老子這樣的倒黴鬼了。”
徐天辰愣住了,望著六爺淡然的神情,足足過了許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六爺,你下次編故事的時候,好歹流下幾滴馬尿也成。”
徐天辰笑嗬嗬的繼續說道“知道你想看小子從軍,看小子殺敵,可也用不著編這種故事,就是編,你編個像樣的也好。”
六爺哈哈大笑,輕輕踹了徐天辰一腳“當年老子用這故事,糊弄了不知多少新卒,到你這反倒是不靈了,這讀書人的腦袋,是靈光。”
時間終於到了,外麵傳來了擂鼓之聲,徐天辰深深看了眼六爺,彎腰施禮。
“六爺,您保重。”
六爺低著頭,揮了揮手“你也是,有緣再會。”
胡申誌拎著包袱跑了上來,笑嗬嗬的遞給了徐天辰,隨即二人走出了營帳。
世家子們都背著行囊走出了營帳,沒有人送,無論是老卒,還是那些百姓之子新卒,無人相送。
營外也沒有馬車,沒人接,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
楚擎,突然要帶人殺向草原。
他們這些世家子,也突然要被趕出大營。
世家子沉默著,低著腦袋,默默的往外走。
這一刻,沒有人懷疑他們是否會被陶少章狠狠的戲耍一通,他們知道,自己,真的要離開了。
可卻沒有歡呼雀躍,隻是恍如隔世,心中,有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徐天辰想要回頭,再看一眼軍帳,卻不敢。
他怕這一回頭,自己,會死。
因為他怕回頭會看到六爺,看到六爺那張滿是失望的老臉,看到老卒一張張譏諷的麵容,看到這些老臉和麵容後,他怕自己會熱血上頭,扔掉包袱,大步走回去。
不止是徐天辰,似乎很多世家子,都是這麼想的。
邁出大營時,回憶,浮現在腦海之中。
殺才,丘八,殺才和丘八之中的殺才與丘八,正是捉狼軍老卒。
這些老卒,對他們呼來喝去,罵罵咧咧,粗鄙不堪。
可也正是這些老卒,到了夜晚,用細針,為他們挑去腳上的水泡,大罵著他們腳臭。
陶大人說是飯菜減半,老卒們,就吃的少,將剩下的飯菜留下,在帳中,說吃不下了,不願浪費掉,滿麵嫌棄的將飯菜給他們。
晚上想著爹娘,老卒又笑話他們,可笑話著,卻也忍著睡意,和他們講著軍中趣事,衝淡他們的思念之苦。
這些老卒,粗鄙不堪的老卒,仿佛如同他們的父兄一般,嚴厲,卻也溺愛著。
終於有人回過了頭,一個又一個世家子,回過了頭。
帳篷外,依舊沒有人。
他們是留戀的,卻不是留戀這裡,而是留戀帳中的老卒們,那些一邊打罵一邊溺愛,卻明知他們早晚要走,依舊照顧著他們的老卒。
老卒,很壞,也總愛罵人,訓練時,還用布棍抽打他們。
可每個世家子都不懷疑,若是上了戰陣,哪怕在千軍萬馬中,這些看起來就討厭的老卒們,將會將性命交給他們,也會護著他們的性命。
當自己離開大營後,這世上,還會在遇到“老卒”嗎,這種…性命相交的人?
不,不會有了。
這一刻起,不會再有了,營區裡,依舊空蕩蕩的,老卒,都在帳中,默默的等待著,他們不會相送的,因為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今夜出關,為國,捐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