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跟年輕有什麼關係?”季覺不解。
“跟年輕無關但和年齡有關,因為年歲太淺,所以你會習慣性的將你所熟悉的一切當做天經地義。就好像你感覺不到這張碟片裡超市歡迎的音效聲和歌曲有什麼問題一樣,因為你已經習以為常。”
葉限忽然問:“海水是什麼味道的?”
“呃……”
季覺頓時錯愕,思考片刻之後,還是回答道:“鹹?”
“可我要告訴你,海水原本是淡的呢?”
葉限輕歎:“混沌時代的結末,永恒帝國建立的初期,有人斬大蛇於海中,大蛇死而不僵,屢次掀起狂潮,直到蛇屍受咒化鹽,於是,自此之後,四海皆鹹。”
沉默中,季覺欲言又止,難以置信。
老師,你真不是在唬我麼?
可不等他回話,葉限再問:“火是什麼顏色?”
“這個……通常來說,應該是紅色吧?黃色和青色也有?”
這種物理問題,季覺回答起來自然沒有問題,他甚至可以詳細的論述火焰溫度變化和顏色的問題。
“如果我要告訴你,火焰原本是純白的呢?”
“啊?”季覺再度呆滯。
“混沌時代的前期諸王之中的‘竊火者’意圖獨占餘燼,於是窮搜天下火種,世間因此淪落長夜五十一年。
最終的結果是,竊火者玩火自焚。
自此之後,火色赤紅,因為其中有血。”
“竊火者焚於火中的一百一十年之後,諸王之中的織網者意圖將整個世界納入自己的劇本和掌控,從而超脫天命。
最終,卻不堪舉世宿命的重壓,作繭自縛……”
“這就是玩火自焚和作繭自縛兩個詞兒的由來,全部都來自於兩位混沌之王的死亡,嗬。
彼時,大孽未成,導致這一切的難道不都是上善?
入門的第一天,我記得阿純就告訴過你,上善從不因人心喜惡而動搖了吧?”
葉限吹了一口杯子裡升起的水汽,難掩嘲弄:“更不要提永恒帝國的末代皇帝,傾儘國力,想要以天元挾製上善,掌控一切的野心和狂想……
可更早的世界又是什麼樣子呢?
你可曾見過麼?
海州也不過是聯邦一角,荒海拉力賽當你出了一趟門,可難道就算見遍聯邦了?更不提聯邦之外的無儘海上無數島嶼,帝國的地下天上十九城,乃至中土……
這就是我要讓你出門的原因。
枯坐在工坊裡,就算能僥幸成為大師,也不過是井底之蛙。
要我說,如今你這一份理所當然的將一切視做天經地義的想法,才是最大的傲慢!
甚至放眼整個曆史,你所習以為常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夢幻泡影,四百年難得安穩裡的曇花一現而已。
又有誰能保證有朝一日,天崩地裂之後,這一份常識還能夠繼續下去呢?”
“尚且隻是在屬於工匠的道路上踏出了幾步而已,便想要窺探絕巔的風景,對你來說,實在太早。
也過於,好高騖遠。”
葉限搖了搖頭,最後感歎:“且向前吧,季覺,後麵還有漫長的坎坷和風景等著你呢。”
寂靜裡,季覺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低下了頭。
感受到了久違的挫敗和遺憾。
不知為何,卻感覺輕鬆了一些,如釋重負——亦或者是在老師的當頭棒喝之下,領悟了自身的渺小,拋下了內心之中曾經存在的些許傲慢和自得。
無非是漫漫長路而已,既然已經踏足起點,那麼自然可期將來。
隻是,聯想起之前天爐老登的暗示和話語,此刻又眼見這以一盤小小碟片出現在自己麵前的‘知見障’,他的思緒就不由得一陣翻湧。
這就是【鎖】麼?
不,不僅僅如此吧?但應該算是鎖的一部分才對……
鎖。
“可鎖又是什麼呢?”
散亂思緒之中,季覺自言自語著,輕聲呢喃。
就在聽見疑惑低語的瞬間,葉限微微色變,下意識的起身。
緊接著,季覺便感受到了——此刻沙漏的領域之內,在他的話語脫口而出的瞬間,仿佛虛無的語意仿佛也微微變化,隨著他的意識,隱隱指向了某個龐然大物。
就好像,有所洞見一般。
而那恢弘浩瀚且澎湃的宏偉節律,在瞬間,便映入了意識之中,狂暴的震蕩從虛空之中掀起,滾滾襲來!
砰!
甚至季覺都來不及反應,他的思緒就驟然斷絕,眼前陣陣昏黑,隻聽見一連串仿佛化學藥劑發生反應的嗤嗤聲響。
沙漏裡,流光如沸,翻滾不斷,劇烈的震顫著。
一道道裂隙從沙漏的容器和主體之上迅速的浮現,好像下一瞬間就會徹底炸開一樣。
萬幸的是,葉限反應及時,及時接管,然後強行鎮壓而下,隻聽見書房裡一陣劈啪作響的聲音,一份份古老的卷軸應聲碎裂,化為粉塵。
沙漏內的砂礫也瞬間蒸發了大半,所剩無幾,可即便是剩下的,也在迅速的消散……
自始至終,那季覺未曾能夠感受完全的宏偉之物甚至未曾察覺到這渺小的窺探,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那險些將他徹底吞沒的,隻不過是運轉之時自然而然產生的餘波震蕩罷了!
不過,比那更令季覺毛骨悚然的……是葉限的臉色。
震怒懊惱。
垂眸看著沙漏裡所剩無幾的緘言結晶,怎麼可能還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
如果不是自己足夠謹慎,在談及隱秘的時候習慣性的拿出了沉默之漏的話,知見障中對鎖的屏蔽和隱藏,幾乎就要被擾動了!
此刻她麵無表情的抬頭,向著季覺看過來。
感覺自己似乎捅了什麼簍子的季覺頓時下意識的縮頭,討好一笑,噤若寒蟬。
可那樣的視線,卻並非是針對季覺,而是看向某個悄悄在隔代徒孫身上給自己破門而出的好學生挖了坑之後,憋著笑甩手走人的狗東西……
嗯,真期待啊,她收到這一份禮物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呢?
肯定很有趣吧?
“當初就應該跟著兼元一起去捅他兩刀的……”
許久,葉限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那個老王八蛋怎麼還不死呢?”
說到底,還是兼元不行!
但是沒關係,我劍也未嘗不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