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來話長,但簡單來說的話,這個夢中的世界,是有神明存在的。」
餘樹歎息:「隻要信奉聖神,就能夠得到安寧和美滿,隻要向神祈禱,就能夠實現願望,隻要虔誠,就可以永生的活下去——」
「聽上去真美。」季覺感慨著笑起來了,「如果真這麼好的,我也想拜一拜呢—隻是,代價呢?
代價又是什麼?」
代價就是,除了信仰,除了祈禱之外,一無所有!
漸漸的,變成除了信仰和祈禱之外什麼都不在乎的行屍走肉明明靈魂健全,意識完整,人性卻已經徹底的流失焚儘,整個人卻漸漸的異化,到最後,徹底失去了眼耳口鼻之後,淪落為無麵者,永恒的讚頌和祈禱。
「每年,每個地方,都會有三分之一祈禱時間和效率不足的人被選出來,施以刑罰,
斬掉肢體或者是挖去五官和內臟·
如果連續很多年都被選中,或者說出了不該說的話,就會被以偽信之名,丟進爐子,
日夜焚燒。
偏偏卻死不掉,永世哀嚎——
餘樹的臉色蒼白,汗流決背,呼吸漸漸急促,下意識的按住了手腕,撫摸著早已經不存在的灼燒痕。
「餘樹一」
季覺皺起了眉頭,提高了聲音:「—餘樹!」
餘樹顫抖了一下,好像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了一樣,慘淡的自嘲一笑,想要說什麼,季覺搖了搖頭:「難受的東西,不說也沒關係。」
要麼信仰,祈禱,讚頌,漸漸的失去自我和意識,淪為讚頌機器一般的空殼,要麼,
在地獄中無止境的焚燒。
擺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人的麵前,隻有兩條路。
哪一條都活不下去,哪一條都死不了。
「可除此之外呢?應該不止如此才對吧?」
季覺沉思著,忽然問:「對了,天使,天使又是什麼?」
「一幫腦子被燒壞了的瘋狗罷了。」
餘樹緩了一會之後,忽然說:「季先生,您應該知道禁藥的危害吧?那些磕了之後刺激大腦和神經,分泌激素的違禁藥品—
所謂的極樂之境,甚至比那些東西,還要更可怕。
比夢境還要更誇張——
「一切想要的東西,隻要一個念頭就可以得到,不論是什麼美食,美人,奢靡的享受,或者難以啟齒的怪癖,全都可以得到滿足,而且刺激的程度還可以越來越高,越來越瘋狂。
甚至,不隻是自己的幻想,彆人的幻想,曾經黃梁遺骸裡所記錄的所有的幻想,都可以輕易的複現,無窮無儘的歡樂和快慰,字麵意義上的極樂。
隻要宣稱自己信仰的人,都可以進去體驗一個小時,隻要進去過之後,就會念念不忘,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樣的感覺。
每年不隻是最虔誠的信徒可以進入裡麵一天,聖神教團還會定期選那些有資質的人,常駐其中,改造成天使,除了偶爾的使命之外,永遠的留在裡麵,儘情享受————”」
沉默之中,季覺的神情微微變化,仿佛欽佩一般,輕歎。
實在是好想法。
一手蘿卜,一手大棒,有了無限苦難的地獄,還有無限極樂的天國,何愁信徒們不趨之若鶩呢?
隻是「明明就是在夢裡才對,卻連幻想都變成奢侈?」
季覺忍不住咧嘴:「真可笑啊。」
明明把彆人的夢中所幻想的一切全都奪走了,卻反而將這些東西當做賞賜一般,丟給先跪下來膜拜的忠犬。
倘若不願意跪下來磕頭的話,那麼,就請去往地獄裡吧,
「你怎麼看?」
季覺警著餘樹的模樣,忽然問:「那位‘聖神」,你不是教會出身麼?我記得崇光教會,也有自己的神靈吧————.」
「季先生一」
餘樹的神情頓時嚴肅起來,隱隱不快:「切勿將兩者混為一談,況且,教會,我是說,崇光教會,內部的成員也從不以信徒自居。
聖靈非神,實乃人創。
父親他曾經告訴過我,神是行義的成果,可並非行義的目的,倘若為了信仰什麼東西而踏上這條路的話,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出發。
這世界上也不應該存在高高在上把持靈魂的神明。」
「抱歉,這倒是我冒昧了。」
「不,是我———·多謝。”」
回過神來的餘樹終於擺脫了之前的陰影,苦澀一笑,繼續說到:「那位‘聖神」,除了很久之前露過麵之外,已經很久沒有人見到過了,據說,隻有在極樂之境裡最尊貴的聖者才能夠聆聽到啟示。
即便是之前聞小姐已經殺進天城裡的時候都沒有出現過,恐怕,根本不在乎我們這幫見不得光的老鼠吧?」
「唔?
季覺眉頭微微挑起,卻並沒有說什麼。
隻是思考。
寂靜裡,有敲門的聲音響起,輕柔低沉,帶著十足的耐心。
「包老?」
餘樹過去開門,微微差異:「這麼晚了,我以為你已經休息了。」
「人老了,就睡的淺,聽聞統領說這邊有人需要幫忙,乾脆就過來了。」敲門的老人和煦一笑,手裡提著東西。
受限於角度,季覺看不到背麵,不過,等老人提著有些粗糙的輪椅進屋時,便看到了他的臉。
蒼老僂,臉上滿是斑點,白發稀疏,身形消瘦,好像風吹就倒。
可透過靈質感知,卻能夠看到眼前老人靈魂之中,無時不刻所放射出的光芒,並不熾烈,也並不溫柔,隻是理所當然的掀起波瀾,照耀著四周,維持著偵測,卻不為人所察覺。
更重要的是,眼神。
在對視的瞬間,季覺心中微微一動,就已經恍然。
正如同此刻老人的感知一般。
這端詳良才美玉的眼神.
—毫無疑問,是同行!
「久仰大名,季先生。」老人微微撫胸,微微一笑,「看來,並不需要我過多的自我介紹了,如今所見,一個籍籍無名的老工匠。」
季覺禮貌頜首,抬起空缺的手肘做了個協會工匠見麵時的手勢,「怎麼稱呼?」
「包大財。」
沒聽說過的名字。
「包先生好。」
季覺微笑著稱呼,客氣問候,心裡斷定一一這逼名字,百分之百,是假的。
在決心向大師的位置發起衝擊的時候,他就已經將如今協會裡有金綬記錄的工匠全都查過一次,姓名,學派,大體的研究方向。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最起碼先要了解競爭對手。
整個名單長達千人,其中姓包的卻隻有一個,但根本不叫做包大財,而且,人家是季覺前麵兩屆才考取了資格的後起之秀,根本沒這麼老。
而且,那位.是女的!
至於有沒有一個可能,他真的是一個籍籍無名的老工匠,一輩子都沒有得到過金綬開玩笑呢,不論是從那一份隱秘的靈質波動還是對方的目光所落之處,些微停留的地方,都足以說明對方浸淫此道漫長時光所培育出的本能和控製力。
協會可能傻逼了點,遲鈍了點,廢物了點,但絕對不瞎!
至於是否有可能是低調,低調確實是有好處,但也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誰都不在乎你這根蔥,其他職業低調或許情有可原,但工匠的本質和普升本能是決定了自身想要還有所進益就必須去和人打破頭的。
脫離了協會的環境,要麼,就是帝國和聯邦自己培育的工匠,不需要揚名也可以獲得源源不斷的資源和供養,要麼就是—幽邃?
這還真是同行了!
就在季覺心中暗自警惕和謀劃著怎麼把送上門來的良才美玉送進爐子裡的時候,包老先生已經笑嗬嗬的接過了剛燒好的熱水,自己拉來了一張椅子,坐在了季覺的旁邊。
仿佛不經意之間,手腕弧度微微扭轉,露出了那幾根握著杯子的手指。
藏在杯身之後的手指,握法古怪又離奇,食指和中指交疊,穿過握把,大拇指的第一個指節和無名指相抵,尾指以不可思議的柔韌穿插在這幾根手指之間仿佛繩結糾纏一般,似曾相識。
那是很罕見的手勢,古代煉金術的傳承之中,稱呼這樣的徽章和標記為【重生之扣】,用來指代複活石或者是方靈藥。
同時,在葉教授曾經的指導裡,季覺還知道,它其實還有另一個稱呼和名字叫什麼來著,哦,想起來了———涅..草啊!
季覺眼前一黑。
同行是同行沒錯,但怎麼是這個同行?!
【涅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