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院子是許久沒人來過了。”蘇柒將玉劍握在掌心,一步步向院落中央行去。
這院子極大,亭台樓閣、池塘水榭一應俱全,當年應是個大戶人家,可惜如今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每走一步都能帶起一片焦黴氣息,還透著淡淡的血腥氣。
“這院子,應是著過一場大火。”蘇柒對跟在她身後的黃四娘道。
“還燒死過不少人……”黃四娘糾扯著衣擺,怯怯地四處打量,“不然何至於這樣重的陰氣,不知暗藏著多少鬼魅邪祟,連鬼都害怕……”
蘇柒無奈地白她一眼“你一個女鬼還怕鬼?”
“人還怕惡人呢,鬼自然也怕厲鬼。”黃四娘不甘心地反駁,“尤其是我這種花容月貌的女鬼,萬一遇上個色鬼……哎呀呀,簡直後果不堪設想!”
“有什麼不堪設想的?大不了郎情妾意配個冥婚,我剛好打發你們一道過奈何橋投胎去!”
“對哦!”黃四娘眼睛一亮,旋即想起自己如今的立場,又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如今是有相公的人了,隻想守著他百年之後,黃泉路上一起走。”又飄到蘇柒麵前,諂媚道,“哎,你得空了提點提點我家相公,世人皆辛苦,人間不值得,讓他早死早投胎啊!”
蘇柒簡直哭笑不得,深覺對不起無辜的慕五爺。
說話間,一人一鬼通過一條燒得漆黑斑駁的石廊,進了二進院,依稀可見庭院中被燒塌的葡萄藤架,下麵還有個斷了繩索的秋千。
看來是家眷住的地方了。蘇柒感覺腳底被什麼硌了一下,彎腰撿起來,是塊燒焦了一半的木頭,形狀卻似個青龍偃月刀樣子。
她正將那木頭刀舉到月光下打算仔細研究一番,忽聽黃四娘喊道“你腰裡!什麼東西在發光?”
蘇柒心中一凜,本以為是玄鳥玉感知到了邪祟之物,待低頭一看又不是。
她疑惑地將手伸進荷包,將發著瑩瑩白光的東西摸出來,竟是張浦給她留下的那顆菩提子。
她將那顆菩提子捧在掌心,感受到它忽明忽滅,仿佛在傳達著某種迫切的情緒,忽然,菩提子的亮光驟然增大,如同一盞明燈般,讓蘇柒瞬間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間燒得不成樣子的臥房,門窗燒掉了大半,僅存的亦是歪歪斜斜地掛著,皴裂的牆角爬滿青苔,其狀不勝淒涼。
偏偏在菩提子的一片白光中,她看到了這屋子曾經雅致整潔的模樣。
庭前有桂樹,窗下幾株蘭,半敞的窗欞內,丁香紫的紗簾迎風微擺,簾角上綴著的小小銀鈴便發出叮鈴悅耳的輕響。
這家曾經的女主人,定是個蕙質蘭心的大家閨秀,蘇柒暗想。
隨著銀鈴撥動,屋內傳來孩童清脆的“咯咯”笑聲,那笑聲從窗口一路飄到門旁,便見一個五六歲年紀的小小女孩兒從門裡跑了出來。
明明是個明眸皓齒的女孩兒,偏做個男孩兒打扮,著一身水青色的輕紗練功服,用白色的寬布帶子高高束了腰,勾勒出窄窄挺拔的身條兒,猶如春天裡一株向陽生長的小柳樹。
她穿著青色繡花軟緞麵兒的練功鞋,一雙小腳丫跨出門來撒腿便跑。腰帶上紮著條鮮豔的鵝黃色汗巾子,隨著她起伏的身形飄搖,好似添了一條嬌俏的尾巴。
便聽她身後,屋門口傳來個焦急的聲音“小姑奶奶,莫要跑那麼快!仔細絆倒磕了!”
女孩兒邊跑邊答“大哥叫我卯時三刻演武場點兵,遲了要軍法處置呢!”
屋門口便現出個中年美貌婦人,一臉溫和笑著道“那是大少爺閒來無事跟你逗悶子呢,豈能當真?”
女孩兒轉過頭來,稚氣的臉上一本正經“軍令如山!豈容兒戲?!哎呀我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走了!”
中年婦人趕忙追了出去“好歹束了頭發再走啊!四姐兒!”
女孩兒邊跑邊灑下一串銀鈴般笑聲,腦後的融融青絲一飄一蕩,漸行漸遠。
獨留下蘇柒,被那一聲“四姐兒”驚得久久回不過神兒來。
若那女孩兒是四姐兒,方才那中年婦人,不就是阿籮?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明白過來隻怕這座廢棄已久的院子,就是阿籮當年做奶娘時供職的人家。菩提子在阿籮身上多年,留著阿籮的一些記憶,如今故地重遊,便自然而然地將阿籮的記憶映了出來。
望著那一大一小追逐著漸漸模糊的身影,蘇柒忽然覺得眼角有些酸。
那樣天真爛漫的一個女孩兒,那樣溫柔賢淑的阿籮,曾經在這深深庭院裡歲月靜好著,熟料天道不仁、禍起蕭牆,瞬間摧毀了她們所珍視的一切,又奪走了她們鮮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