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記得,她從東風鎮的小院踏著朝霞出發時,是何等的躊躇滿誌意氣風發,發誓要看遍世間美景,吃遍天下美食;如今再度上路,卻生出些身若浮萍的孤獨傷感。
她憶起,給她端包子的店小二問她“姑娘這是要往哪裡去?”
她說什麼?“隻要不是廣寧,往哪裡去都好。”
廣寧城在她心裡,從此便是傷心之地。
這些場景仿佛隻是眨眼前的事,然她再一睜眼,已是要上鍋的螃蟹一般五花大綁著,置身於一隻臭烘烘的麻袋裡,被人大頭朝下扛在肩上。
她的第一反應姑娘我這是被天鷹盟的殺手給逮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要不要這麼倒黴……她剛想出聲,偏聽麻袋外一個公鴨嗓的人道“這小娘兒看著瘦弱,扛久了也是累死個人!不如將她弄醒,讓她自己走!”
另一個聲音便道“弄不醒!我這迷藥喚作‘四時雲’,顧名思義,一暈就是四個時辰,如今才兩個時辰不到。再說了,若被她醒來鬨將起來,咱們又不能跟她動手兒,更麻煩!”
蘇柒氣得咬碎一口銀牙這說話的,不正是熱情問她要往哪裡去的店小二?
敢情是家黑店!蘇柒暗歎自己疏忽大意著了道兒,又有些奇怪為何自己會提前醒了過來,莫非是中迷藥次數多了,身體竟生了幾分抗性?
她想了想,索性咬唇一聲不出,想要聽聽這兩個混蛋究竟要把她扛去何處。
便聽公鴨嗓道“十六爺,你說這小娘兒,生得十分好看?”
那被喚作“十六爺”的店小二便嘖嘖道“簡直就是貌若天仙!爺見過青樓裡的粉頭無數,便是那花魁娘子,都沒有這小娘兒好看!”
“當真?”公鴨嗓立時色眯眯笑道,“叫兄弟我打開麻袋瞅一眼如何?”
“得了,我是怕你小子把持不住!”十六爺道,“這小娘兒是要帶到山上獻給大哥的,誰都不能碰!”
公鴨嗓便“嘿嘿”笑道“十六爺剛來山寨投靠,便替大哥覓到這樣的美嬌娘,大哥自然高興。大哥這一高興,十六爺的身份,自然就要往前抬一抬了!小弟先恭賀十六爺了!”
這話顯然說到了十六爺心坎裡,大笑著拍了拍公鴨嗓的肩膀“你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得你一口湯喝!”
公鴨嗓一疊聲道謝,想了想又憂慮道“十六爺,我可聽說,咱們大哥有位壓寨夫人了,諢號喚作‘賽夜叉’,聽著就不似個好惹的主兒啊!咱們給大哥獻美人兒,她會不會……”
“看你那點兒德行!”十六爺輕蔑道,“咱大哥江湖人稱‘下山虎’,在這漠北的草莽裡也是有幾分威望的,豈會是個懼內的主兒?”
公鴨嗓想想“也是。”
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他們大哥下山虎還真就是個懼內的,且屬於懼得談之色變、見之打顫的那種。
不為彆的,隻因為他那渾家賽夜叉,當真人如其名,模樣生得夜叉見了都要害怕。每逢下山打劫,賽夜叉手持兩柄大砍刀當先裡一站,對方立刻嚇破了八分膽,再高喝一句“此路是我開”,對方丟下財物掉頭便跑,打劫打得輕鬆愉快,乃是千佛嶺一窩草寇中實至名歸的顏值擔當。
且那下山虎,本是個朝廷欽犯,為躲避追捕落草為寇,投的正是賽夜叉的爹山門下。他生得有幾分白淨,被二十餘年紀還待字閨中的賽夜叉一眼看中,自然是不得不從。幸而他嶽丈算對得起他,帶著手下兄弟攻下千佛嶺,乾掉了之前的草寇頭子,將他夫婦二人安置在此,算是給他閨女的嫁妝。
武力值上拚不過,人家又有個強大的爹,故而下山虎懼內懼得理所當然。此番見新投誠的老十六獻寶似的綁了個美人兒來,下山虎的內心簡直貓撓似的難受。
“你們辦得這叫什麼事兒?!”下山虎咬牙喝道,一人賞了一腳,“這若叫我娘子知道了……”
偏偏說曹操曹操到,便聽門外一個炸雷似的粗厚嗓音:“你這天煞的,叫老娘做什麼?”
下山虎立時白了一張臉,結結巴巴道“娘……娘子……”
彼時正躺在炕上繼續裝暈的蘇柒,忍不住睜開一條縫,瞄了一眼進來的人,一瞄之下,也是嚇了一跳。
她本以為,黃四娘死後的相貌已算是驚世駭俗,她不過看啊看啊就看習慣了,熟料今日被刷新了三觀,當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賽夜叉瞪起一雙吊梢三角眼,將屋內抖若篩糠的三人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炕上的蘇柒身上,頓時炸了“這娘們兒誰呀?下山虎你又皮癢了是不是?”
下山虎趕忙告饒“娘子息怒!息怒!這娘們兒不是我……”他緊張的“咚”咽了口口水,突然福至心靈,陪笑道,“這不是,嶽丈大人就要過五十大壽,恰巧老十六在山下綁了個年輕貌美的小娘兒,我就尋思將這小娘兒送給嶽丈大人當壽禮,他老人家定然歡喜,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