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蘇柒看采蓮盯著鍋裡的肉餅紅了眼圈,自是傷情往事不能忘,心中不由一陣難過,忙起身湊上前去插科打諢“你這餅是怎麼煎的?且容我偷偷師,日後開個分號搶你的生意去!”
采蓮這才回過神兒來,一臉嫌棄地推她“這是我何家家傳的手藝,豈能容你學了去?去去去,大堂裡吃去,莫要在這裡礙我的眼!”見蘇柒死皮賴臉地不走,又好氣又好笑地提點,“油餅好吃,煎著卻沾一身的油腥氣,洗都洗不掉,你還不躲出去?”
蘇柒見她不再傷神,方樂嗬嗬端著餅往大堂去,正欲美美享用,卻聽門口傳來一聲誇張讚歎“好香!許久沒聞著這地道梅乾菜肉餅的味兒了!”
知音啊!蘇柒忍不住抬頭望去,見一身著玄色錦衣的年輕男子掀開門簾,又恭順立在一旁,讓身後一襲紫色繡紋鬥篷的男子先進門。
蘇柒卻盯著那低眉順眼的玄衣男子望了片刻,忽而高興起來,撂下筷子喚道“泥鰍!”
那玄衣男子愣了愣,顯然已許多年沒被喚過“泥鰍”這綽號,待抬頭向蘇柒方向望了望,瞬間掛上滿臉不可思議的驚訝。
他將那紫色鬥篷的男子在臨床一間雅閣安頓下來,便忙不迭地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蘇柒跟前,抬手在她腦門兒上就是一敲,驚喜道“小柒!竟然是你!”
蘇柒捂著被敲紅的腦門兒抗議“多年未見,愛動手的毛病怎麼還是沒改?”
被喚作泥鰍的玄衣男子卻毫不在意,扯了張凳子在她對麵坐下,掂起她麵前的肉餅就往嘴裡送,邊嚼邊含糊問道“你不在山上待著,怎麼會在這裡?”
你倒不嫌棄我……蘇柒盯著他嘴裡的餅子歎道“我兩年前就跟著蘇先生下了山,如今在廣寧城開了間風水鋪子。”
提到“蘇先生”,泥鰍明顯噎了噎,“那古怪老頭子也在廣寧?”
“他不在這兒。”蘇柒發覺,自己已許久沒想起過蘇先生,“那死鬼一年前,拋下我跟他師妹私奔了,如今還音訊全無。”
“就知道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空一副道貌岸然相。”泥鰍咬一口肉餅,深表同仇敵愾。
想起當年泥鰍與蘇先生的過節,蘇柒仍有些想笑,盯著他問道“泥鰍……”
剛開口,便被他屈指在腦門兒上又敲一記,“叫三師兄!”
蘇柒揉著腦門兒抗議“你才不是我三師兄……”她三師兄明明另有其人。
當年,京城夏家一對孿生兄弟——夏恪和夏嚴雙雙上山拜師學藝,分明是一母同胞,相貌似一個模子引出來的,偏偏性子截然不同。夏嚴端方老實,做事學藝皆一板一眼,認真得不能再認真;而夏恪雖為兄長,性格卻張揚跳脫,滿肚子鬼主意,學藝更是猴子似的坐不住。
且那時,他常常在課堂上故意搗鬼,弄出些聲響,惹得師父點名警告“夏恪(下課)!”他便與假模假式地起身行禮“師父辛苦!”不待先生反應過來,他早已溜出門去不見了蹤影。
因他這般滑不溜手、打也不該的頑劣性子,便得了個綽號叫做“泥鰍。”他在山上學藝不過到半年,終惹得先生忍無可忍,說他朽木不可雕也,將他逐出師門、攆下山去。
因他被勸退,原本行三的位置便讓給了弟弟夏嚴,故而蘇柒一直喚端方古板的夏嚴一聲“三師兄”,對泥鰍這個半吊子師兄拒不承認。
“你家不是在京城麼?怎麼跑到廣寧來了?”蘇柒抬眸望一眼不遠處雅間裡的華服男子,“跟你同來的是?”
“那位麼……”夏恪以手握拳,不自然地咳了咳,“是……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蘇柒立時打趣道,“你當年不是跟我們吹噓,說你夏家在京城也是名門望族,你就是如假包換的世家公子大少爺,怎麼如今竟當起了彆人的家仆?”她刻意湊近些,低聲問道,“你……家道中落了?”
“你才家道中落呢!”夏恪抬手又是一記敲,“你就不能盼我點兒好?”又尷尬地朝那華服男子望了一眼,“我說錯了,是朋友,朋友……”
說罷,卻見他那位“朋友”正向他遞了個眼神,夏恪額角黑了黑,頗有些不情願地放下肉餅,引著蘇柒去與這位“朋友”見禮。
“這位是雲澤雲公子。”他又看了蘇柒一眼,眼角劃過一抹笑意,“這是我小師妹,蘇柒。”
蘇柒便躬身福了一福,道“雲公子有禮。”悄眼將這位錦衣華服的雲公子上下打量一番,見他與慕雲鬆相仿的年紀,生得麵龐清瘦白皙,一雙眼眸卻深邃,總仿佛籠著一層夜色,讓人看不透內裡;鼻梁高聳又有些鷹勾,一襲薄唇緊抿,頓了頓方開口淡淡道“蘇姑娘免禮。”
不過五個字,卻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生疏客套,聽得蘇柒心裡不舒服,覺得這位雲公子陰慘慘的性子,不是個和善親切之人。
偏又覺得他這長相有些眼熟,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他究竟生得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