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住過的那個小院兒裡,陽光依舊透過高大的楊樹灑下來,隻是坐在樹下,望著白菜幫子發愣的人,換成了蘇柒。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尖尖的下頜襯得一雙眼睛愈發的大,隻是那雙如泉水般靈動的眼眸,如今仿佛被萬年不化的寒冰凍結,再無半分生氣。
她這頹然的樣子,看得慕雲梅又是一陣愧疚和心疼,忍不住近前再勸她道“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但我大哥此時心裡必然也不好過,很不能插翅飛回來。但為將帥者就是如此,在戰爭麵前連命都顧不得,更罔提感情。”他乾巴巴地勸了幾句,見蘇柒依舊毫無反應,不由歎道,“你若心裡不痛快,索性罵我幾句、打我一頓出出氣,莫要憋壞了自己。”
他說了許久,蘇柒方回了一句“五爺不必擔憂,我沒事的。”
人都要傻了,還沒事?慕雲梅剛要開口,卻聽蘇柒又道“如今安州城百廢待興,五爺定然有許多事要忙,且自忙去,不必擔心我。”
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慕雲梅隻得叮嚀幾句便告辭而去,采蓮等在門口,將一杯熱參茶遞到慕雲梅手裡,問道“你覺得蘇柒如何?”
慕雲梅飲了一口,搖頭道“不好。”
采蓮聽了愈發擔憂“她往日裡那樣沒心沒肺的一個丫頭,怎麼突然就魔障了一般……五爺,那日甕城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慕雲梅放下杯子,望了望眼前的姑娘他不願告訴她,蘇柒曾豁出命去刺殺敵將,不願告訴她楊德勝的慘死,以及金刀武士在漫天火光下化作一堆肉糜……
這個純真善良又膽小的姑娘,不知從何時起,在他心裡占據了一個位置,讓他想要好好嗬護著,不讓她恐懼,不讓她擔憂,不讓她難過。
“那日戰鬥慘烈,蘇柒又從未見過那般血雨腥風的場麵,是被嚇著了,或許過些時日就好了。”慕雲梅對采蓮道,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理順了額角的一縷頭發,“隻是辛苦了你,剛照顧完我,又要照顧她。”
采蓮被他這親昵的舉動惹得緋紅了臉,垂眸呢喃道“我不覺的辛苦。”
慕雲梅便柔和笑道“還不辛苦,這些日子看你也瘦了一圈。待回到廣寧,我帶你去西山打獵,捉幾隻山雞野兔燉來吃,味道鮮美且最是滋補。”
采蓮一雙月牙般的眼眸笑得明媚“我記下了,五爺可要說話算話。”
他二人的言語順著晨風,絲絲縷縷地傳進蘇柒的耳中,她覺得,自己應深感欣慰。
眼見慕五爺待采蓮不同於往日,眼見慕二爺與英娘夫婦英姿颯爽地並肩巡城,似乎在曆經了生死之後,他們都有所感悟,更加珍惜眼前人。
可她呢,方才麵對慕五爺,她也隻能說一句“我沒事的”。
她多希望自己真的沒事,一覺醒來,便把昨日那些驚心動魄的恐懼統統忘了。
可惜,她根本無法安睡,一閉上眼,金刀武士那鬼魅般的雙眼、楊德勝失了頭顱卻兀自屹立的身軀便在她眼前不斷地浮現,伴著一片恐怖的腥紅血色,揮之不去。
她怕極了,想要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身邊的人,偏偏身畔空空如也,那個能夠給她撫慰和安穩的溫暖懷抱,此刻正遠在千裡之外。
深深夜色中,她將自己包裹在棉被裡瑟瑟發抖,死咬著嘴唇低聲啜泣,卻又怕被人聽見。
這裡的每個人都背負了太多,已然太辛苦、太沉重,她實在不願再因為自己,讓他們擔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去,但夢魘依舊不放過她夢境中,她置身一個似曾相識的庭院,周圍皆是烈火、殺伐和鮮血,她依稀覺得自己正被人拖著拚命往外跑,卻又掙紮著不願離開,口中惶恐大喊“娘!娘!!”
在她的淒厲呼喚中,便見一中年美婦跌跌撞撞地衝她跑來,她頭發淩亂,雪白的長裙上濺著斑斑血跡,一雙美眸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蘇柒覺得自己小獸般掙紮著,發瘋般地想要朝那婦人衝去,想要投入她的懷抱,偏偏被她千萬遍喚作“娘”的婦人,卻在她近在咫尺的刹那一把將她推遠,口中喊著“孩子!快走啊!”
她不甘心,又要衝那婦人跑過去,無奈卻被人死死拽著,拚命往反方向拖,就在此時,她看見一身著燕北軍服色的猙獰漢子提刀趕來,口中暴喝著“餘孽休走!”
此刻,那看似柔弱的婦人,不知從何處來的力氣,竟是挺身朝那猙獰軍漢撲了上去!
但她豈會是那軍漢的對手,被一腳踹在胸口,驀地噴出一口血,重重倒在了地上,卻又咬牙匍匐向前,伸手抱住了那軍漢的雙腿!
軍漢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咆哮,手中長刀揚起,重重向婦人後頸斬去!
蘇柒感覺自己要瘋了,拚命想要衝出樹叢去救那婦人,無奈被人從背後緊緊攬著,又死死捂住了嘴,隻在喉嚨裡發出一串絕望的嗚咽之聲。
腥紅灼熱的血飆出,濺上了她的雙眼,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