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梅等了片刻,不知是這姓崔的老頭耳背還是刻意為之,隻得耐了性子,示意翻譯再大聲說一遍。
崔神醫卻依舊一動不動。
這就過分了!慕雲梅臉色一變,兩步上前至崔神醫身前,盯著他在風中飄飄的白須白發,冷聲道“崔神醫這般泥菩薩坐像,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已是被逼無奈到赤裸裸威脅,熟料這姓崔的老頭兒依舊一動不動,慕雲梅這才察覺到有些異樣,伸手在老頭兒肩上一推。
便見那老頭兒的身子晃了晃,向側邊倒了下去。
慕雲梅吃了一驚,但多年習武的警惕使然,讓他迅速後撤了一步,擺出個搏殺的防禦姿態,這才見那躺倒在地上的老頭兒,胸前大氅展開,心口處露出一條寸長的血痕。
而他身後的衣裳,亦被竹竿樣的東西頂起一截,顯然是有人先趁其不備,一刀刺入其心臟斃命,因下手穩準,故而並未造成大量出血,再將他扶起擺在椅子上,用兩根竹竿撐在背後,固定其坐態,最後給屍體披上一件大氅掩人耳目。
慕雲梅腦海中一時轉過千般念頭若崔神醫是遭仇人或歹人所害,殺手將其一刀斃命後,自不必將屍體再擺放好。如此大費周章,顯然崔神醫並不是目標,而是一個幌子,真正要引來的……
“不好!”慕雲梅轉身一把架起羸弱的蘇柒,衝眾親衛大喝“快撤!”
他話音未落,便見棚舍後不遠處的青楊林中,兩股薑黃狼煙,驀地衝天而起。
此時,青楊浦東南六十裡開外,燕北軍大營中,慕雲鬆的心情罕見地忐忑難安。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應率燕北大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地一舉攻下王京,結束這場持續近兩月的高麗戰役。
但現實並不如他預計的樂觀,安州大本營的遇襲,使他不得不分出三萬燕北軍,由副帥慕雲柏率領飛速馳援安州,加上一路攻打南下,留駐在高麗國幾個重鎮的留守兵力,如今他身邊的燕北軍僅剩十萬,攻打王京便沒有了絕對優勢兵力。
而反觀倭軍,因平壤之戰有血的教訓,大多倭軍將領對慕雲鬆可謂聞風喪膽,與燕北軍對決時,往往望風棄城而逃,故而燕北軍這一路南下,表麵上看是將倭軍打得落花流水,實則並未折損倭軍的多少兵力。
如今王京被圍,再退一步就是大海,倭軍可謂背水一戰,饒是倭軍統帥立花早茂昏庸無才,此時也知將倭軍幾路重兵皆急召來王京救援。加之開城一戰,倭軍守將被逼立了軍令狀,故而打得奮勇,慕雲鬆率軍攻了五日,才將開城拿下,無形中給了倭軍集結的時間。
如今,他率燕北軍駐紮在開城,而倭軍第一、四、六、八軍則分彆駐紮在據開城不遠的幾個村鎮,與王京呈呼應之勢,一旦燕北軍發兵攻城,這幾路倭軍便能即刻來救。
這樣的局麵,令慕雲鬆心裡有些不舒服,仿佛一隻猛虎戰孤狼,身邊還圍了幾隻鬃狗,雖然不足以構成大威脅,卻也十分惱人。
故而慕雲鬆決定暫時按兵不動,他已收到斥候軍報,得知慕雲柏和慕雲梅正各率一路燕北軍,從東西兩向趕來王京,算算這兩日便要到了。屆時他大軍直指王京,老二和老五的兩路軍負責打援,收拾掉那幾隻可惡的鬃狗,王京之戰便可萬無一失。
大軍暫時不動,慕雲鬆也終在百忙之中有時間思念一下他的小娘子。
當初留她在安州,名義上是為了讓她養傷,實則不願讓她跟著自己赴險,熟料他的好意之舉,卻將她置於最凶險的境地。
當初聽說安州被圍,老五昏迷,老四重傷,英娘與蘇柒等率軍抵禦倭軍、死戰不退,他看完幾乎要將那封戰報握碎了。
死戰不退……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憑什麼死戰不退?誰給了她勇氣?!
看來,自己臨行前的殷殷叮囑,那丫頭一如既往地當了耳旁風。
生氣歸生氣,他依舊萬分掛念那丫頭的生死,恨不能馬上掉頭打馬回去救她。
但主帥重責在身,一切兒女情長都是小事。他不能為了她一個人置數十萬燕北軍將士於不顧,置幾百萬高麗百姓於不顧。
慕雲柏飛馳安州的幾日,與慕雲鬆而言,是烈火烹油般煎熬的日子。直至收到安州捷報,說慕雲柏及時趕回去,殺退了倭軍,守住了安州城,幾個女眷也都尚在。
慕雲鬆長舒一口氣,由衷地想要謝天謝地。但他依舊關心她的情況,希冀她能有隻字片語隨軍報一起發來,偏偏,什麼也沒有。
隻有慕雲柏在軍報末尾簡短提了一句蘇柒性命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