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捕快竟齊齊舒了口氣,頗有種劫後餘生的僥幸感,暗歎如今捕快這職業,真的太難了。
掮婆王氏家中,一家四口悉數斃命,連個六七歲的孩子也未放過,典型的天鷹盟狠絕作風。
蘇先生俯身查探了四具屍首,見唯有小孫兒虎子手腳上有被繩索勒過的痕跡,其餘三人皆是一刀致命,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這王氏本不是個見財起意的性子,定是有人抓了她孫子要挾,她才不得不將蘇柒誆來。”
他這廂推理著,慕雲鬆則踱至門口,伸出手指撚了撚門上殘留的黑色粉末。
那是弗朗機的火彈留下的火藥灰。他在門口仔細查探了一番,終確定隻有兩顆火彈出膛的痕跡,心中便略略安心了些。
當日他們猶在高麗戰場時,蘇柒在擦拭弗朗機時曾與他閒話,說這寶貝雖然能夠三彈連發,但對敵隻能開兩槍。
他不解,她沉默了一下,方故作開玩笑的語氣道“若萬不得已,最後一槍留給自己,總好過落入敵手,成了他們要挾你的人質,到時候你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他那時聽了頗為動容,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咬著她的耳朵狠狠道“若這有這樣的境地,你隻管好好活著,便是刀山火海、修羅地獄,你夫君也會來救你!”
後來,在九死一生的青楊浦,他算是踐行了自己的諾言。
如今,見弗朗機仍有一彈未出膛,慕雲鬆便可推測,蘇柒尚未被逼到自戕的絕境。
也就是說,蘇柒還活著。
“小柒應性命無礙。”蘇先生站起身來擦了擦手,“隻是,她究竟被劫持去了哪裡?”
去了哪裡……慕雲鬆轉頭望向西方的一片血色天光如今,能煞費苦心將蘇柒劫走,還要保證她活著的人,隻有一個……
他方想至此,肩頭便猝不及防地挨了蘇先生一掌,見他恨恨罵道“混賬東西!我徒兒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要你償命!”
說罷,便氣衝衝地轉身離去。
慕雲鬆揉著發痛的肩膀愣了片刻,忽然有些惱火明明是你疏忽大意將蘇柒弄丟了,憑什麼賴在我頭上?!
他亦憤憤然地欲走,腳下卻踢到個東西。低頭看去,見地上多出個小小藥包,顯然是方才蘇先生偷襲他之時,從他身上掉落出來。
慕雲鬆猶豫了一下,伸手將那藥包撿了起來。
蘇柒不知自己已走了幾日,亦不知已行了多遠的路程。
劫匪對她還算寬容,每日都給她些飯食,但那飯食中顯然摻了東西,讓她渾渾噩噩,終日在睡夢中度過。
她便有機會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在那個夢裡,他與她有個圓滿的婚禮執手拜了高堂,他用金秤杆挑了紅蓋頭,與她對飲了交杯酒;得知她有孕的消息,他果然興奮得讓人放了三日的煙花,後來孩子出世,是個壯實的大胖小子,甫一下地便哭得滿王府皆聽得見;後來,他們攜手看兒子長大成人,英姿俊朗正如他的少年時,待到兒子娶妻生子,兒孫滿堂時,他們已是白發蒼蒼的一雙人……
這夢做得實在美好,以至於蘇柒昏沉醒來時,心中著實的戀戀不舍。
也好……她撫著自己的小、腹想即便是在夢裡,也算是得了個鏡花水月的圓滿。
馬車行了許多時日,她亦昏沉了許多時日,直到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不再置身於那輛昏暗顛簸的馬車裡,而是躺在一張精致的雕花木床、上。
屋內香爐中嫋嫋青煙,散出的香氣讓她頭腦愈發的昏沉,蘇柒掙紮著坐起身來,見自己身上多日未換的衣衫已換成了雪白的繭綢中衣,顯然有人在她昏迷中,替她沐浴更衣了一番。
隻是,這是什麼地方……
蘇柒想從床、上下來,腳一落地,便覺眼前有些黑,想來是昏睡了多日,都不曾正經吃過飯食,身體虧空得厲害。
她大喘了幾口氣,隻得坐在床邊,將頭倚在床柱上,透過雕花的窗欞向外望去,隻見一片青蔥翠色,隱約有陣陣蟬鳴聲。
不知不覺間,已是初夏的時節了?
蘇柒正紛紛亂亂想著,忽見房門被推開,兩個宮裝侍女捧著托盤進來,見蘇柒正坐在床邊,遂垂首恭謙行禮道
“小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