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並不發達的五六線小城市,連正規的出租車都沒有,她出了車站,隻能打了個黑的回家。
折騰這麼久,到家的時候天又黑了。
她家大門開著,她站在門口,看見自家客廳裡坐了好幾個親戚,各個臉色沉重。
安而樂呼吸一滯,連忙進門,衝進爸媽的臥室。
他爸爸坐在床前痛哭,床上的媽媽臉色灰白,雙目緊閉,沒有一絲生氣。
她張了張口,喉嚨裡滾出沙啞的聲音“爸……”
她爸爸猛地回頭,看向姍姍來遲的女兒。
即使她到現在都還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爸爸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他站起來,沉著臉走到她麵前,抬起手重重地打了她一耳光“你還回來乾什麼?!我們沒有你這個女兒!”
安而樂低著頭,一言不發,眼淚啪嗒啪嗒的落在地板上。
其他親戚見狀,連忙過來勸阻安慰。
“小安也是工作忙,這不是趕回來了嘛。”
“是啊,你看小安也風塵仆仆的,這一路回來肯定也辛苦,你們父女倆有話好好說。”
安父盯著安而樂嘶吼“現在回來還有什麼用?她媽媽已經不在了!出去打工又不是出去坐牢,一年多沒回家,父母躺在床上快死了也不回家,我們到底造什麼孽生了這個畜生!”
“小安肯定是有苦衷的,彆氣了,出來喝口水吧。”親戚們連哄帶拉把安父帶了出去,留下安而樂一個人在房間裡。
父親離開,安而樂才看抬起頭看向床上躺著的母親,她緩緩走到床前,“噗通”一聲跪到媽媽床前,拉著媽媽地手痛哭流涕“媽,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到現在都不敢摘下帽子和口罩,沒辦法用一張彆人的臉來麵對自己的母親。
為什麼當初要那麼
傻?為什麼要改變原本的人生軌跡?
為什麼要急於求成、貪圖金錢?為什麼不能腳踏實地?
以前腦子裡進的水,現在都變成了眼淚。
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抱著母親的手,放聲大哭。
親戚們幫忙到大半夜才離開。
家裡沒外人之後,安而樂擦擦眼淚,從房間裡走出去,看見自己的父親坐在凳子上發呆。
他也不過才五十多歲,和徐芸華差不多年紀。
也和j城裡那些玩弄金錢的高層富豪們差不多年紀。
那些富豪們一個個氣質卓越,完全不顯老,而且因為歲月積澱,比年輕人更有魅力。
因為總在接觸他們,安而樂差點以為,全世界五十多歲的中年末期人群都應該是那樣的。
她忘了,她這位靠出海打漁養大她的父親,這位典型的勞動人民,在風吹日曬之下,麵容早已蒼老,比普通五十多歲的人還要老很多,頭發也早已花白。
他垂落下來的手,膚色黝黑,蒼老粗糙,還有很多裂痕和傷口,都是打漁的時候不小心割破的。
安而樂深吸一口氣,走到外麵,低低喚了一聲“爸。”
安父回過神來,緩緩抬頭看向她,見她還帶著口罩和帽子,皺了皺眉問“怎麼,出去打工幾年回來就見不得人了?”
安而樂抬起手,想要摘掉自己的口罩,可是摘的時候又猶豫了。
她沉默一會兒,還是沒有摘。
“爸,這一年多發生了很多事,我腦子進水,再加上自己貪心,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安而樂深吸一口氣,對父親說,“我去整容了。”
安父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安而樂鼓起勇氣,摘掉自己的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張和原來的麵孔毫無關係的臉。
安父的眼神從震驚到絕望,忽然站起來,伸手把她往門外推“你滾!你滾!你不要讓你媽看見你這個樣子”
“樣子都是父母給的!你媽要是自己自己的女兒這麼嫌棄父母給的樣子,還怎麼去投胎?!”
安而樂又跪了下來,在父親麵前大聲哭泣“爸,對不起,我不是嫌棄你們給的樣子,我也是被人騙……我知道錯了……”
“是我蠢,都怪我……”她抬起手左右開弓狠狠抽自己耳光,滿臉淚痕的看著父親,“對不起爸,求求你不要不認我這個女兒,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很後悔很後悔……”
安父抬起手,狠狠按著自己的眼睛,仿佛這樣就可以把淚意按回去。
沉默了好一會兒,安父到底沒舍得對自己的女兒那麼絕情。
“起來吧,也彆哭了。我原諒你了。”
安而樂一怔,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淚站起來“謝謝爸。”
“但是你不敢替你媽媽原諒你。”安父沒有看她,沉聲說了一句,“你也不要參加葬禮了,你回去吧。”
安而樂愣了愣,頓時又要哭了“爸,不要,求求你讓我送媽媽最後一程吧……”
安父對這件事沒有心軟,搖搖頭說“你這個樣子,親戚朋友誰也不認識你,你怎麼和親戚們交代?你不要留下來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