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花朝!
顧勳的聲音溫潤平和,如同一團檀墨在水中柔柔化開,而那話語卻似一道驚雷,震得左寒山腦中嗡嗡作響。
他臉上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冷笑道“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相信嗎?”
顧勳姿態悠然,款款笑道“前輩當然可以不信,隻是顧某勸你現在最好莫要運功,不然萬一毒走全身,那筋脈爆裂的滋味,可不會太好受。“
左寒山雖疑心其中有詐,卻又暫時不敢輕舉妄動。隻恨當時被火熏得神誌不清,才不顧一切的接了那水囊來喝。這顧勳詭計多端,要說在水中做了什麼手腳,也並非沒有可能。
顧勳以眼角斜斜看他,見他臉色數度變幻,卻遲遲不敢動作,在心中暗鬆一口氣。
他將衣擺一掀,單手撐地站起,見玉麵羅刹一臉戒備,輕鬆笑道“放心吧,你那包毒粉的效力你自己最清楚,我如今對你已經毫無威脅。?
他又到薛玥身旁緩緩坐下,盯住玉麵羅刹,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所以,你現在趁機殺了左寒山,這裡便全由你一人做主。”
左寒山臉色大變,忙大吼道”小子,莫要受他挑撥。這人留著總是個禍害,要殺,也該先殺了他!“
顧勳搖搖頭,繼續道“我和你無冤無仇,相反倒是幫了你不少。若不是我給你訊息,又在關鍵時刻炸毀莊院,逼吳秋水到絕路,你如何能完成這複仇大計?”
他又瞟了薛玥一眼,似是十分感慨道”還有這位薛姑娘,我剛才隻是聽你們一番對談,也覺得她對你實在是情義深重,剛才她在死裡逃生之時,還記得把鐵鷹的頭顱砍下帶在身上,我想,這應該完全是為了你吧。”
玉麵羅刹這才看到薛玥身上的包裹,原來,這竟是……他的身子微微一顫,目中愧疚之意更濃。
顧勳將他的每一個表情收入眼中,知道自己果然未算錯,嘴角一揚,又抬高聲音道“所以,你不如好好考慮一下,我們之中,到底是誰,更適合當你的盟友。“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宮殿中回蕩,又在人心之中激出層層波瀾。他嘴上說著這蠱惑之語,右手卻蘸了清水,在地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玉麵羅刹和薛玥同時看到地上之字,皆是一愣,然而電光火石之間,已經容不得他們再做猶豫。
因為左寒山已經暴怒而起,大聲喝道“好你個顧勳,果然是巧舌如簧、狡詐陰險。小子,你想過河拆橋,恐怕沒那麼容易,筋脈儘斷又如何,老夫偏要賭上這一把,讓你知道背叛老夫的下場!”
他的雙目中仿佛有火光攢動,黝黑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泛著紅光,他才應該是笑到最後之人,是這宮殿裡唯一的主宰,勝利、財富已經離他如此之近,叫他如何能甘心就這樣輕易放棄。
一想到那唾手可及的巨額財富,他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微微運氣,一種久違的力量重新蘇醒,讓他忍不住得意大笑起來。
“顧勳,你竟然敢騙我!”
左寒山一邊笑著一邊以奪魂爪狠狠襲向顧勳剛才發聲的方位,這一掌快如飛電、避無可避,如無意外,那人應該就在這一抓之下腸穿肚爛而死。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
這一擊之下,空空如也,宮殿中隻剩自己的笑聲在壁間回蕩,其餘三人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沒有了任何聲息。
他忙收掌護住周身,警惕地轉著身捕捉著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然而,回應他的隻剩那無邊的、死一般的沉寂。
大殿內,隻剩吳秋水偶爾的喘息之聲,在空中飄了又散去。
時間如細沙緩緩流走,左寒山全身緊繃,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間滑過,他突然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雖然實力強橫,卻也有著致命的缺陷。在他們之中,唯一沒有受傷的玉麵羅刹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而顧勳敏銳的發現了這一點,利用了他的衝動和自負,把玉麵羅刹從自己的盟友變成了敵人!
他知道,那三人一定正在某處死盯住自己,隻需找出一點破綻就會伺機而動、一齊攻上。而自己就如網中的困獸,遲早會有體力耗儘的那一刻。
長久的黑暗會影響一個人的判斷力,在這無法掌控的寂靜之中,一向自信的左寒山第一次有了恐懼、無力之感。
“哈哈哈,”突然,一陣粗啞的笑聲傳來,吳秋水捂著傷口坐起,饒有興致的看著左寒山,歎了口氣道“寒山,你輸了!”
仿佛“啪”的一聲,緊繃已久那根弦終於被壓斷,憤怒、不甘、壓抑一股腦地湧上,左寒山再也按耐不住,飛身而起,惡狠狠地撲向吳秋水,在這一刻,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隻要抓住他,就能打開機關,拿到寶藏,自己就沒有輸!
就在同一時刻,他身邊終於有了動靜,左右兩旁的空氣仿佛被撕裂一般,兩股濃烈的殺氣快速襲來。
玉麵羅刹和薛玥手中鎖鏈從兩個方向同時攻出,以必殺之招將他堵在空中。左寒山卻不慌不忙,隻在心中冷笑一聲,他等得就是這一刻!
隻見他的身子在空中突然停住,四肢猛地扭曲起來,竟自那夾擊的縫隙之中鑽出,又猛一轉身,牢牢抓住了薛玥的玲瓏鎖。
薛玥大吃一驚,未料到他的縮骨功竟已練得如臻化境,在空中也能收放自如,她忙將鎖鏈脫手,然而已經太遲了,左寒山已經在這一拉之中尋到她的方向,反手將鎖鏈猛地揮來……
這時,眼前好像有一朵騰雲席卷而至,玉麵羅刹飛快回身,猛地撲了過來,將她護在身下朝前滾去。雖然他已經用了最快速度,背後仍被鏈尾掃到,一條血痕自背脊綻開,傷口處血肉翻飛。
薛玥嚇了一跳,忙要查看他的傷勢,玉麵羅刹卻無所謂的搖了搖頭,隻抬眸對她一笑,薛玥讀懂了他眼中的歉意,好像在這一笑之中又看到曾經熟悉的那個人,那些懷疑過的、憤怒過的、糾結過的,就在這一笑之間化為煙塵,輕輕消散。
左寒山一擊未得手,毫不猶豫再度出手。玉麵羅刹忙放下薛玥,使出鷂子翻身快速在宮殿內移動,他輕功了得、身姿輕盈,左寒山隻憑聽聲辯位,始終是慢了一步。
然而兩人畢竟有著實力上的巨大差距。左寒山好不容易找到目標,怎麼可能輕易放棄。隻見他步步緊逼、狠辣的殺招卷著寒意而至,好幾次都險險抓下玉麵羅刹衣角。
這時,殿內突然響起“咚咚咚”的撞擊之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仿佛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攪得左寒山心神不寧,一時間竟辨不出玉麵羅刹的真正方位。
顧勳手中不知何時藏了一把石子,他不斷將石子朝壁間拋出,兩石相擊發出清脆響聲,再加上無數回聲,如同一張大網將左寒山困在中央。
危機重重、四麵楚歌,左寒山終於被逼到絕境,他赤紅著雙目,瘋狂的向四方拍打而去。
玉麵羅刹趁他混亂之時,抽刀自他身後攻上,左寒山感覺到殺氣漸濃,忙轉身一擊,誰知玉麵羅刹隻是虛晃一招,身形一擰便朝旁邊躲去。
隻聽“噗”的一聲,另一柄劍從他胸前狠狠刺入,左寒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目,雙腿一軟,軟軟跪倒在地。
顧勳站在他身前,緩緩轉動著劍柄,將他的心脈在手中全部絞碎,又把劍身狠狠抽出,滿意地看眼前之人再無一絲生氣,緩緩癱軟在地上。
他輕咳兩聲,壓下胸口微微有些激蕩的真氣,又再度坐下,仔細將手上血跡擦乾,搖頭歎道“真是麻煩。”
吳秋水看著曾經的親信在麵前倒下,心中未有一絲暢快,反而生出一些兔走狗烹的悲涼之意。他抬頭看著渾身殺氣的玉麵羅刹,心裡清楚的知道,下一個輪到的會是自己。
玉麵羅刹抬步緩緩走來,滴滴血跡自背後滑落到地上,在腳邊開出一朵朵地獄之花。
吳秋水看著那雙陰冷、暴虐的雙眼,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此人的情形。那時的玉麵羅刹還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小鹿一般的眼神清澈明亮,懷著對未來的不安和期許,怯怯不安地打量著著他。
是他親手將那個柔軟怯懦的孩子,變成了麵前這個滿心仇恨的惡鬼。於是,吳秋水在他這一生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絲悔意。
玉麵羅刹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曾經主宰他生死的老人。隻需要最後一刀,一切就能有個了斷,
偏偏就在這一刻,顧勳的聲音朗朗響起“你真的覺得殺了他,就能報仇了嗎?”
玉麵羅刹眼中寒光一閃,狠狠掠向坐在一旁的顧勳。
顧勳毫不閃避,迎著這目光繼續道“你我都應該清楚,他這些年到底是受誰指使、為誰在賣命。若不能扳倒他背後之人,你這仇報得又有何意義?”
玉麵羅刹竟然笑了起來“他背後之人?那人的勢力又豈是我能撼動的?我想怎麼報仇,由不得你來過問。”
“如果我說我能呢?隻要你能把吳秋水的命留給我,我自有辦法能成事。”
“是嗎?”玉麵羅刹眼中寫滿了不屑,“你若是能做到,四年前你恩師慘死之時為何不做。你顧大人這些年忙著升官發財,忙著對那人卑躬屈膝、助紂為虐,現在卻說想要報仇,你說我如何能信。”
顧勳歎了口氣道“四年前我無權無勢,隻是一個隨時都可能被牽連入獄的小角色,你說我拿什麼和他鬥。這些年我假意投靠、虛與委蛇,不過是為了能在合適的時候能給他致命一擊。不然你以為我精心謀劃,千裡奔襲到此地又是為了什麼?”
玉麵羅刹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沉思一刻,又呲笑道“這番話說的倒是十分懇切,合情合理,隻可惜從你顧大人嘴裡說出的,我卻是一個字也不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