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嵐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像小時候一樣用臉蛋親昵地蹭著母親的心口道“娘放心吧,我早就不是那個光想著讓爹娘寵著的小姑娘了,很多事我都懂,您等著吧,嵐兒會讓你驕傲的。”
甄夫人摸著女兒的頭發,咬唇忍下洶湧的眼淚。她如何不想自己的女兒能受儘疼愛,隻需做個無憂無慮的侯府貴女,唯一煩惱的就是如何承歡膝下,討父母開心,嵐兒到底才不過十二歲。
可她沒有太多時間了,既然女兒的命運不再是菟絲花,那就做一棵鬆柏,現在盤根夠深,未來才能更挺拔從容,所以她必須狠心,為她預見所有可能的風雨。
又過了兩日,終於到了除夕,甄夫人拒絕了侯府送來的邀約,堅持帶著女兒在莊子裡過年。黃昏時分,整間莊子已經被布置得氣氛十足,甄夫人也不想再端什麼候夫人的架子,讓小廝搬來封好的屠蘇酒,與傅嬤嬤、瓊芝她們圍在一起包餃子。
安嵐許久沒見過這麼熱鬨的場景,開心地帶著肖淮也一起去包,可惜她鼻子夠靈,手卻不太巧,把好端端的小船捏得不是少個角,就是露了底。肖淮怕甄夫人說她,偷偷撿起她包好的那些,一個個替她矯正,直到全捏的圓圓潤潤才滿意地放回去。
到了晚飯時,甄夫人讓小廝們在滿院都掛好燈籠,又放了許多炭爐,讓仆婦、小廝們全圍在院子裡吃頓熱乎乎的年飯。
對著滿院的熱鬨,甄夫人又笑著招呼傅嬤嬤、瓊芝和肖淮他們道“今晚,咱們也彆講什麼主仆禮數,一起坐下吃頓年飯。”
那幾人麵麵相覷,心說哪有和主母同桌吃飯的道理,安嵐笑眯眯地跑過去,拉著每個人的手硬給按下去,然後自己拿起那壺已經熱好的酒道“過年就要吃餃子喝酒,一會兒,我來敬你們。”
幾人見小姑娘擺出一副老江湖的模樣,都忍不住笑出來,漸漸也就不那麼僵硬。從侯府到這莊子半年,他們陪著主子經曆世間滄桑,早就親近得如同親人一般,甄夫人始終溫柔地笑著朝他們敬酒打趣,幾人吃著喝著,竟莫名都生出些想哭的衝動。
這時,外麵的農莊響起一陣“劈哩叭啦”的鞭炮聲,然後從皇城燃起巨大的煙火,安嵐忙端著酒杯跳出去看,遙遠天際綻出的十色斑斕映上她微醺的臉,突然想起此時正在皇城裡那人,腳下虛了虛,剛往後倒了點就被一雙手臂撐住,她回頭衝始終忠心守著她的肖淮感激的笑了笑,然後輕聲說了句“謝謝你。”
這聲謝謝包含太多,肖淮似乎震了震,然後努力咬住肌肉,生怕會紅了眼眶,微微偏頭道“夫人讓你快回去吃飯,說你今晚喝得有點多,小心吹風會生病。”
安嵐點頭走回去,她確實喝得有點多了,都忘了自己現在的肉身不過是個十二歲初次喝酒的女娃。感覺全身都輕飄飄的,乾脆軟軟倒在甄夫人懷裡,醉醺醺地纏著她撒嬌。
甄夫人無奈地看著已經丟掉一半神誌的女娃,愛憐地摸著她的額頭,又塞了個餃子到她嘴裡道“吃點東西,壓下酒勁。”
安嵐閉著眼嚼了兩下,突然咬得咯噔一聲,連忙捂著腮幫子坐直,從口裡吐出枚銅錢來。滿桌都笑起來,拍手恭喜她吃到了餃子裡的錢,明年必定會有好運,瓊芝還故意拉著傅嬤嬤向她討彩頭。
安嵐心裡歡喜,把事先包好的大紅包分出去,然後頭靠在母親的肩上,看著桌上幾人眉開眼笑地扯開紅包,耳邊是院外熱鬨的鞭炮聲和談笑聲,覺得這個年過的無比滿足,這時,卻突然想到另外一個人……
他這個年過的還好嗎?
大年初一,彆苑裡隻留了兩個護院守門。當那兩人穿著敷衍的紅衣,打著嗬欠拉開銅門時,看見穿著洋紅襖、披著狐狸毛鬥篷的小姑娘笑盈盈站在門口,手裡抱著食盒問“三殿下回來了嗎?”
那兩人對這小姑娘再熟悉不過,連忙陪著笑答“還沒呢,宮裡來了話,估計得到晚上才能回。”
小姑娘看起來有些失望,然後給兩人各遞了包碎銀,又把那食盒遞過去道“那麻煩兩位了,等三殿下回了,幫忙把這餃子給他好嗎?”
那兩名護衛看見銀子眼睛都快笑沒了,心裡卻琢磨著三殿下進了宮裡,什麼山珍海味吃不到,需要特地來送盒餃子。
可那小姑娘還在認真地叮囑“記得告訴他,這餃子是我娘親手包的。”她的臉似乎紅了紅,繼續道“如果有比較難看的,就是我包的。對了,是牛肉餡的,加了大蔥和香菇調味。”
“這個味道嘛……就像秋天下了許多天雨,突然看見陽光下的番石榴花全開了,很滿足,很濃烈。”
李儋元歪靠在椅子裡,聽著護衛一字一句地重複完安嵐囑托的每句話,輕笑著想小姑娘,吃個餃子還弄得這麼興師動眾。
不過她說了,這是她娘親手包的呢……
李儋元這麼想著,夾起個餃子放進口裡,已經冷透的餃子再翻熱,他嘗不出味道,卻莫名覺得有些暖。再吃了幾個,牙齒突然磕到個硬物,吐出來發現是一枚方方圓圓的銅錢,再看那食盒裡還壓著張紙“吃到銅錢,一整年都會有好運哦。”
“幼稚。”
李儋元低頭暗罵了句,卻把那銅錢和小紙小心收起,轉頭望著窗外一排燈籠映出的紅光,輕聲對始終服侍在他身旁的老人道蔣公公,過年了呢。